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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

第一章 用心挤进灯红酒绿的大上海前 言


     “上海滩”这个词非常抢眼,因为当年的十里洋场,风云变幻,惊动国人心。既有青帮像魔鬼般出没,又有歌妓像天仙般游荡。在灯红酒绿中酝酿着柔情,也潜藏着杀机。上海滩,这个“东方的乐园”,成了冒险家的理想场所,他们用自己的魔法完成了一次次恐怖的刺激,在刺激中一方面冷对黄浦江的滔滔江水,一方面在歌楼妓院哈哈大笑起来。不能不说,“上海滩”是赌徒表演的舞台!    

    众所周知,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是“上海滩的三大亨”,他们各有各的招数,叱咤风云,闯得猛,玩得火,斗得凶。真是横扫19世纪未到20世纪30、40年代上海滩的黑白世界!    

    大凡黑道枭雄总爱“狐假虎威攀高枝,借腹怀胎自发家”,总热衷“借高枝扶摇直上,会做人扬名江湖”。他们在自己羽翼未丰之时,总要为自己寻找理想的靠山,躲避官兵的清剿,防备百姓的报复,还有仇家的追杀,但是,他们决不是甘为人下之人,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在自己靠山的庇荫下建立起自己的霸业!    

    现在让我们仔细地观察一下被称为“厚黑教主”的杜月笙:    

    杜月笙出生在鬼节,大概身上带上了一点神秘气息。早年父母双亡,便到大上海去闯天下,狂嫖猛赌结至交,又靠帮会老大掌威风,冒险抢救黄金荣,后来成为真正的“中国第一帮主”。杜月笙的一生,可谓曲折复杂,履风蹈浪,他不怕黑吃黑,只怕温柔一刀;广交天下名流,手段高超。“像杜月笙那样”,成为上海滩冒险家的市井走卒的奋斗目标;他织成了一张盘根错节、无所不在的庞大势力网,他不仅在法租界、英租界及上海地方军阀中都左右逢源,为其所用,甚至还巴结上了作过总统的黎元洪,拉拢上“上海滩”的律师秦联奎,笼络了学界泰斗、儒学大师章太炎,连蒋介石也少不了对他一时惜重。可以说,他上及政权极巅,下“统”三教九流,力贯中西,路路通达!真应验了当时流行的一句话——“杜先生没有摆不平的事!”    

    本书是作者根据与多年隐居台湾的著名学者林甲山先生的交谈和他提供的第一手资料编撰而成,资料翔实,有许多鲜为人知的事件第一次在本书中得到披露,为此,曾经惊动了许多对上海滩抱有浓厚兴趣的人。林甲山不愧为几十年对上海滩深有研究的人,他的眼光非常独到,看到了常人所看不到的东西——他的三大名作《杜月笙99个谜》、《黄金荣99个谜》、《张啸林99个谜》,正是这方面的代表。而这些独具匠心的地方,在本书都得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也就是说,你将在本书中,看到“厚黑教主”——杜月笙最真实的面目和最诡秘的生存技巧!    

    最后,我们想强调的是:杜月笙是一个“厚黑教主爷”,他的口头禅是“我的箭头指向上海滩,我的疆界要越过十里洋场!”如果你带着兴趣,翻开此书,你将会看到许多意想不到的神秘事件和各种争霸的场面,让你遥想当年上海滩的风云变幻,感喟生灵的深炭和民族的衰微!    

    



第一章 用心挤进灯红酒绿的大上海一、丧母失妹,凄苦童年


    第一章  用心挤进灯红酒绿的大上海    

    1888年8月22日,是民间鬼节,上海浦东诞生了一个名叫“月笙”的孩子。父母双亡,孩子辍学,外婆伤心。这位苦孩子被迫在赌场斗胆和老板过招,并要下决心到对面灯红酒绿的上海滩去闯一闯,玩一把提神的。人生如飘叶,飘到哪里是命运。13岁的杜月笙就开始表现出他日后借以闯荡上海滩的重要素质:一种傲视群雄,蛮横霸道的“狠劲儿”,以后无论对金钱的欲望、社会地位的追逐,还是情感世界的猎取,杜月笙都保留着这股在高桥镇练就的“狠劲儿”!上海滩赐给他“水果月笙”和“莱阳梨”这两个土的掉渣的绰号,却表明杜月笙是个肯下功夫的人,接着他又玩起了偷窃游戏,上妓院,狂赌博,沾染一身匪气,不知今后怎样?    

    一、丧母失妹,凄苦童年    

    “上海滩”是冒险家的乐园!在这里潜伏着千奇百怪的危险信号,给那些冒险家以刺激和满足!因此,上海滩从来都没有平静安宁,充满角斗场的气息。这一点与滔滔不尽、微波荡漾的黄浦江水反差太大。更准确地说,上海滩是冒险家的角斗场!    

    他——杜月笙就是这样一位角斗士!    

    1888年8月22日,清光绪十四年中元节,也是民间俗称的鬼节,上海浦东高桥镇杜家宅一座低矮狭窄的破旧草房中传出阵阵婴儿的啼哭声,日后声名显赫、威势惊人的大亨——杜月笙就来到人世,从此开始了他那扑朔迷离、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上演出一幕幕云谲波诡、复杂离奇的历史剧目。    

    杜月笙本名月生,发迹后易名“镛”,“月生”改“月笙”作字。祖父名、事不存,杜月笙本人也至死不知其祖的名讳。父杜文卿,曾在茶馆当过跑堂,在码头做过丁役,后又与人合作在杨树浦开过一家小小米店,惨淡经营,仍是难得果腹,母亲朱氏不得不时常帮人浆洗衣物,补贴家用。    

    杜月笙幼年境遇相当悲惨,他生逢清王朝衰败不堪、内外交困之际,国弱民穷,灾荒不断,而上海更是连年天灾人祸交并,疫病到处流行。可怕的灾荒、悲惨的生活夺去了杜月笙一个又一个亲人。    

    母亲朱氏在高桥镇无以为食,只好抱着刚过周岁的杜月笙,步行几十里,到杨树浦投奔开米店的丈夫。    

    可是,杜文卿的米店里,情形更糟,原先店中存米,早已卖了出去。由于米价一日数涨,得到的钱已无法再去进货。每天从这些贷款中支出部分去买米,眼看货款就要完了。妻子和儿子此时来到,又多了两张嘴,杜文卿更加忧愁。眼看着开米店的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朱氏和丈夫商议,进纱厂做工。当时,杨树浦有好几家纱厂,很多女子在里面做工。    

    1890年夏天,上海又流行起了霍乱,绝大多数的患者猝不及救,马路上,沟渠中,不时可以见到倒毙的路人。    

    霍乱的灾难没有降临到杜家,但朱氏在这极端恐怖的岁月又生下了一个女儿。产后,她由于极度的衰弱而死亡。杜文卿悲痛万分,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守着妻子的尸体,号啕大哭。在亲友们的帮助下,杜文卿倾其所有,为妻子买了一口白皮棺材,然后殓下妻子,雇人抬回高桥镇。    

    朱氏的死,使杜文卿一下子老了10岁。世道艰难,他觉得生不如死。可是,他抛不下一对失去母亲的小儿女。他把杜月笙和他的妹妹一同抱回杨树浦,三人相依为命。    

    实在太艰难了,又要挣口饭吃,又要照看孩子,他终于无法支撑,只好忍痛割爱,把女儿送给了别人。    

    许多年后,杜月笙历尽沧桑,成为名闻全国的大阔佬后,曾千方百计寻找这位胞妹,以图兄妹团圆。他幼小的心灵中所记下的就是妹妹当年是送给一位姓黄的宁波商人的。由于他高价悬赏,经常有人报告假消息,甚至冒充其妹。一直到1951年他病逝香港时,他也一直未能找到这位胞妹。也许,她早已夭折了。    

    送走女儿后,杜文卿继续开米店。此时,他和一位姓张的女人相遇。于是,杜月笙又有了一位继母。这位继母倒也贤惠,视杜月笙如己出。家境虽然贫穷如故,可偎依在张氏身旁的这段时光,仍然还是杜月笙童年时期的最幸福快乐的有限时光。    

    但是,不幸接着又来临了。1892年,杜月笙5岁。这一年秋天,上海一带大旱,居民纷纷外逃就食。杜氏一家三口,困守杨树浦。腊月初九这日,天降大雪,气温陡降,杜文卿突然染病,尚不及医治,便一命呜呼了。    

    沉默寡言的张氏,此时无比坚强。她一边照料着杜月笙,一边设法为杜文卿备就衣衾棺木。母子俩一身孝服,哭着扶柩还乡。    

    和杜月笙母亲死时一样,张氏也无法埋葬杜文卿。她带着杜月笙,把杜文卿的棺材放在朱氏的旁边,然后也用稻草覆盖。    

    这两口棺材在那条田埂上放置了许多年。数年后,不知为何,两口棺材之间,长出了一棵黄杨树,枝繁叶茂,盖住了那两口棺材。    

    杜月笙发迹后,一心想选择一处好穴,为他的父母落葬。可是,请了几位风水先生,竟然都说老先生和老夫人浮厝的那块地方,正好是一处寅葬卯发的血地,只可浮葬,不能入土,因为一旦入土,风水便将破坏无余,尤其是那一棵黄杨树,更是杜门子孙后代荣枝的根源,动也动不得。    

    杜月笙本是一个迷信风水的人,一听这话,便不再去动父母的棺材,任其继续遭受风吹雨打。直到杜月笙在高桥镇前无古人地建起杜氏宗祠后,也没有把这两具灵柩下葬。    

    且说张氏带着杜月笙草草掩盖了杜文卿的灵柩后不久,又回到了杨树浦,自立门户,继续开杜文卿遗留下的米店,以资度日。    

    1893年,杜月笙6岁,张氏又勒了勒裤带,让他进了一家私塾,启蒙读书。这一年3月,刮了一场巨大的西北风,风中夹着冰雹,大者如拳,小者如豆,使上海周围的麦苗损伤严重。    

    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中国战败,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进程进一步加剧。张氏所苦苦撑着的米店,终于再也无法维持,只好关门停业。她带着7岁的杜月笙又回到了高桥镇。    

    杜氏老宅还在那里,只是更加破败了,但不论如何,容身还是可以的。不过,生活费用全无着落。    

    张氏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她起早贪黑为人洗衣服,赚几分钱,聊以度日。境遇尽管如此艰苦,张氏还是节衣缩食,每月拿出5角钱,送杜月笙到另一家私塾读书。一连续了三个月,到第四个月月初开始必须缴费时,张氏实在拿不出钱来,她抱着杜月笙痛哭了一夜。第二天,杜月笙只好辍学。    

    杜月笙在杨树浦读了两个月私塾,在高桥镇又读了三个月私塾,加起来,共是五个月。所以,后来他对人们谈起,总是说小时候只读过五个月的书。    

    1895年,杜月笙虚年8岁,对他更大的打击降临了。爱其如同己出的继母张氏突然神秘失踪,有的说是人贩子绑架,也有的说是被“蚁媒党”拐走,还有说是张氏自己不堪生活的重负跑了,反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杜月笙从此彻底成了既没父母,又没兄弟姐妹的“孤小人”,流落街头,加入了高桥镇野孩子的行列,整天在茶馆赌棚流走,捞到什么便吃什么,让人侧目。    

    住在老家宅的杜月笙的堂兄杜金龙,在上海学徒,整年在上海难得回家几次。堂嫂一人带着几个孩子,生活也过得极为紧巴儿,缺米少盐,也无法照顾杜月笙。    

    杜月笙的外婆是母亲朱氏的母亲,收留了这个孤苦伶仃饥寒交迫的孩子,生活就这样暂时安定下来,七岁那年,外婆可怜他,让做木匠的舅父把他送到一家私塾读书。    

    在私塾中,杜月笙倒也聪慧,先生教的很快就能记住。只是他太不愿上进,先生稍不注意,即溜出去玩。    

    先生找到他,要教训他。他说:“我已经认识字了,会写自己的名字,能认得钱数,还不行了?”    

    先生颇感无奈。半年后,杜月笙即辍学回家。



第一章 用心挤进灯红酒绿的大上海二、赌棚惨败,逼入上海


    二、赌棚惨败,逼入上海    

    杜月笙13岁时,结交了一帮朋友。那是一群游手好闲的少年,被镇上大人视为野孩子。他们有的偷,有的摸。有的赌。在他们的带领下,杜月笙开始偷偷地把自家老屋里的东西拿出去卖掉,再用这些钱去赌博。坛坛罐罐、桌椅板凳,只要是能换钱的,他都敢拿。偷卖杜家老宅的旧物使他可以继续去赌,到后来,这赌钱就真成了杜月笙一生的嗜好。同时,从小就在赌场和赌徒们混在一起的杜月笙,切身体会到赌徒欲罢不能的心态和赌局坑人钱财的规则。后来,在上海,杜月笙的赌场不知从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欲罢不能者身上吃进多少钱财。    

    赌钱,永远是输多赢少,否则赌局就无法维持,所谓“十赌九输”就是如此。但少年时的杜月笙也有过一次可观的胜利,只不过这胜利消失太快了。    

    一天,杜月笙用老宅里的一杆秤当了15个铜板,又走进了一家赌场。这一次的手气出奇地好,连押三次宝都赢了,结果工夫不大就赚了75枚铜板。杜月笙兴冲冲地花了30个铜板在小饭馆里要了一桌酒菜,在饱餐之余,杜月笙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只要人聪明、办事得法,再加上运气,就会有“一本万利”的事,既然可以有“一本万利”的事,小瘪三也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飞黄腾达,成为“人上人”。这对杜月笙来说无疑是一个惊人的发现,而杜月笙超过许多人的地方就在于他会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发现运用于实践,而且绝不怕头破血流。    

    吃完饭,社月笙怀揣着另外那45枚铜枚,又来到了那间赌棚。他迫不及待地要验证自己的发现。但这次,他却输了。而且输得很惨:不但把方才赢来的那45枚铜板全部输掉了,就连他当了秤换来的那15个铜板的本钱也一齐输了进去。    

    看着庄家把他最后的一个铜板也收了过去,13岁的杜月笙有些发蒙,他的双眼发红,紧盯在庄家收钱的手上。这一进一出对他打击太大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在赌棚里春风得意、在小饭馆里大快朵颐的自己,又在顷刻之间便一无所有、跌进谷底了呢?    

    许多年后,杜月笙无数次地让别人在自己手里体会了这种感觉,而且,变本加厉。那时,他是否想到了当年的高桥镇的这次赌博呢?对此谁也不得而知。但是,13岁的杜月笙已经开始表现出了他日后借以闯荡上海滩的重要素质:一种傲视群雄、蛮横霸道的“狠劲儿”。以后,无论是对金钱、欲望、社会地位的追逐,还是情感世界中的猎取,杜月笙始终都带着这股子在高桥镇练就的狠劲儿。    

    稍加思索之后,杜月笙决定孤注一掷了。围在赌桌前吆五喝六的一班赌客们吃惊地回转身来,看着这个刚才因为赌光了钱而被他们拨拉到一边去的小瘪三。杜月笙分开一时间不明所以的赌客,从后面重又挤到赌桌前,旁苦无人地往赌桌边上一坐,盯住了庄家,说我再押五个铜板。在这个细长的还挂着一丝孩子气的脸上,竟然透出一股寒气。一时之间,竟让满场的人都屏息静气地给他闪开一块地方,注视着他与庄家的赌赛。    

    杜月笙并没有按规矩把赌资放在桌上——他没有钱。他就是赤手空拳地再赌一把。庄家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要求他把钱拿出来。一则是庄家印像里这个小伙子每次都能拿出钱来,二是也是刚才杜月笙的表现多少把他镇住了。于是,庄家开始在赌棚中间的这张桌上和杜月笙押宝了。全场死寂,杜月笙能感到冷汗从自己攥紧的手心里冒出来。他赌输了,于是他拔腿就跑,但赌棚里的打手很快抓住了他。    

    赌棚里的打手极为气愤,伸手将他抓住了。一巴掌扇下,杜月笙顿觉眼冒金花。    

    “日你妈的,就你这样子也敢到老子这里来叫空!”    

    “把他衣服扒下来,撵出去,不要耽误时间啦。”    

    打手三下五除二,将杜月笙的小褂子、小裤子统统扒了下来。然后,在他的小屁股上重重地扇了一巴掌,“滚吧!”    

    杜月笙浑身赤裸,觉得身上微微有些凉意。    

    赌徒们看着他说笑了几句,便又都专心致志地埋头去赌了。    

    杜月笙不想出门,眼巴巴地看着打手,想讨回一件衣服,打手眼一瞪,“快滚!”    

    他磨蹭着,在地上寻找着。他想,此时要是有块破布,或者是一张废纸能遮遮屁股就好了。但地上只有斑斑的痰迹和凌乱的烟屁股。    

    杜月笙只好走出门去。    

    时刚初秋,外面的阳光很灿烂。杜月笙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一阵微风过后,树上的树叶哗哗响。他快走两步,想找两片大树叶遮遮身,但他又停下了。树叶又能挡住什么呢?其实,真处在狼狈中,穿衣服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于是,杜月笙停下来,转过身,看了看赌棚,猛地冲上前,对准赌棚的门狠狠地滋了一泡尿。    

    “我叫你们将来都跪着叫我爹!”    

    滋完尿,杜月笙大摇大摆地回家了。    

    正是吃中午饭的时候,舅父一见他光着屁股回来,立刻冲上”前,拧住他的耳朵,“你到哪里去了?”    

    “你松手,你不松手我死都不说。”    

    舅父气不打一处来,把另一只手放到了他的另一只耳朵上,“我叫你不说!”他两只手同时用力,仿佛要把杜月笙的两个耳朵给撕下来似的。    

    杜月笙任凭舅父怎么用劲,始终一声不吭。舅父觉得,外甥的耳朵似乎被他扯大了,他有些害怕,要是真扯掉就麻烦了。    

    舅父只好停下手,说:“你舅妈的夹袄哪去了?”    

    “当掉了。”    

    “钱呢?”    

    “输掉了。”    

    “你身上的衣服呢?”    

    “被赌棚里的人扒去了。”    

    “你还有脸来家!”舅父说着挥拳又打来。杜月笙并不闪让,撅着屁股迎上拳头来。舅父气急败坏,飞起一脚,对着他的小屁股踢了下去。社月笙被踢得向前猛蹿一截,晃了几晃,没摔倒。    

    他转过身,步伐坚定地走到舅舅面前,转过身,把屁股又撅到了舅父面前。    

    舅父看着他那瘦小的屁股,抬起的脚又放下了。“你走吧,我供不起你这尊神。”    

    过了一年多,家里的破烂全给他卖光了,在高桥镇上亲友父老的心目中,他已是个地地道道的坏小子了。    

    此时,杜月笙自己觉得,在高桥镇上再呆下去,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了。他很清楚,若是继续呆下去,到头来只会和赌棚里的那些打手、赌棍们一样,终日混个肚子圆。不远处的上海,五花八门,五光十色,才是大显身手的地方。    

    终于有一天,他试探性地向堂嫂露了口风,他想把归他名下的那一半祖屋卖掉,得来的钱,他带着去上海打天下。    

    堂嫂听后大吃一惊,连忙去通知他的舅父和他的姑父万春发。舅父早已对他恨之入骨,如今听说他胆敢出卖老宅,不由勃然大怒,连忙跑去把杜月笙捉住,带到老宅的堂屋,狠狠地打了一顿,直到杜月笙连连求饶,他才罢手。    

    杜月笙不敢再打社氏老宅的主意了,但上海他依然要闯。他打算,自己边走边讨饭,一路讨进上海。    

    原先,杜月笙是准备悄悄离去的,但他想起老外婆一直为他牵肠挂肚,便跑去告诉了她。老外婆觉得,这无异于生离死别。回想起杜月笙身世的凄凉,生活的艰辛,心中一酸,当时就哭了。当晚,老外婆想方设法,找到一位邻居写了一封荐函,叫他带到十六铺的一家水果行,荐他去当学徒。    

    几天后的一个清早,太阳还未升起,外婆牵着外孙的瘦手,拎着只小包袱,颤颤微微地送到八字桥堍。她从身上摸出几个铜板塞在小包袱里,再将包袱挂在外孙的左肩上,老泪纵横。    

    “孩子,出门在外,你要学乖,眼头要活。外婆不在那,全靠你自己照顾自己啦。”    

    杜月笙跪在地上,早已泪流满面。他哭着说:“外婆,高桥家乡人人看不起我,我将来回来,一定要一身光鲜,一家风光!我要起家业,开祠堂,不然,我发誓永远不踏这块血地!”说完,他磕了三个响头,手背抹着眼泪,默默地走上船头跳板。可是,他将下唇咬出了血,也没让自己哭出声来,铁钉一样地钉在船上,一动也不动。    

    船开了,外婆伫立桥头,在升起的太阳之下手搭凉棚,看那混浊的黄浦江水载着外孙远去。    

    一阵风过,卷得地上的黄叶纷飞。外婆觉得,秋意已经很浓了。    

    



第一章 用心挤进灯红酒绿的大上海三、瞎摸乱闯,“水果月笙”玩起“抛顶宫”


    古人云:“忍一时之气,方可成就大业。”始闯上海滩的杜月笙,就非常明白这一点,他隐忍不发,历练眼界,为寻靠山,加入青帮,从来没有甘心在阴沟里混,无时不在捕捉飞黄腾达的机会。    

    当时,上海租界“开埠”已逾半个世纪。十六铺的小东门,是法租界与中国地界的交接区,从外洋与内地运来的洋货、海货、山货多在这儿集散,洋行、商行、货栈、大小店铺鳞次栉比,这是当时上海最繁荣的地方陆交会,格外繁盛:沿江有太占、怡和、招商、宁绍等中外轮船公司的码头,货物上下,客旅往还,店铺鳞次栉比,摊贩满地叫卖。土行、赌台、花烟间、燕子窝所在都有;官洋商贩、劳工苦力、妓女骗子、鱼龙混杂。整个十六铺一带,麋集派生着各种各样的地痞、无赖,是罪恶的渊薮。每天在这儿出入过往的有官,有商,有工人苦力,有成批的白相人。    

    于是,另有一些行业也就应运而生。只要你拐进一条弄堂,便可以看到小赌场、大烟馆、公开的或半开门的妓院,也有抽大烟与嫖妓女结合起来的“烟花院”。像老鼠、苍蝇、蚊子、蟑螂出没于垃圾堆一样,这儿成了官、商、流氓地痞以及一群社会渣滓麋集的地方。    

    这一年,杜月笙14岁,身上穿着粗布裤褂,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极少的钱,他准备闯荡上海滩,去做一番事业。到上海之后,他只在水果店里做学徒,先稳定自己。    

    学徒没有薪水,只供吃住,一个月发一两块剃头洗澡的钱。店里自老板以下,有店员,兜生意的跑街,以及其他比杜月笙资深的“师兄”。    

    杜月笙初来乍到,又是乡下人,年纪小,识字不多,一切外行,百事不懂,难免要吃苦受气。他到宝大水果行的头三个月,生意上的事情,连一点边都沾不着。他的主要工作,是服侍师兄、店员、跑街,被他们支来支去,做这做那。慢慢的,他才巴结上老板、老板娘,成了老板的小厮,老板娘做家务的得力帮手。倒夜壶,涮马桶,什么苦差使都落在他身上。    

    开始那段时期,为了求生存,图发展,他倒也真正尽心尽任,终于派他上街跑腿。跑腿之初,做的全是粗活,譬如背扛肩挑,送货提货,工作毫无意义。不过,这总比倒夜壶强,所以,他心里还是高兴。    

    但是,来到大街和马路上不久,他便发觉这十里洋场、花花世界,真可谓是光怪陆离,无奇不有。    

    当时的上海,五方杂处,各路英雄好汉云集,来此的中外人士,都认为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赌徒、骗子、盗贼、扒手、都把大上海当作他们大显身手、一展鸿图的理想之地。他们软骗硬抢,揩油调包,巧取豪夺,令人防不胜防。    

    这期间,杜月笙也上过几次当,吃过几次亏,回到店里,被师兄斥骂,老板责打。如此几次这般过后,杜月笙开始醒悟,要想在上海滩上混,处在牛鬼蛇神、三山五岳的人物之中,结交朋友,应该是当务之急。    

    然而,要想在那种光怪陆离、诡谲欺诈的复杂环境中交朋友,凭杜月笙一个十四五岁的乡下小伙什,既没有请客置酒的本钱,又缺乏实力派人物做靠山,谈何容易?    

    因此,杜月笙在学做生意时,开始四处留心起来,遇到成群结伙的人,他总是喜欢凑上去。但是,别人看不上他这个新来乍到的浦东乡下人。    

    杜月笙从浦东过来,就在这十六铺落脚。他先在“宝大”水果行学生意,因为爱赌博的老毛病不改,半年后,被“停”了生意。他倒也不在意。    

    宝大水果行的账房黄文祥看他可怜,就背着老板把较次的水果批给他,杜月笙脑子很灵,他知道单是这样的水果不会卖出好价钱,他又和协兴街钱庄会馆一带的流氓白相人杭州阿发等结伙,时常在十六铺一带徘徊,看一有水果船开来,就潜登上去,半偷半抢拿了一些水果,一起在大街和茶楼、烟馆、赌场叫卖。    

    三年的卖水果生涯,杜月笙得到了两个外号,一个是“水果月笙”,一个是“莱阳梨”。    

    “水果月笙”是因为他有一桩独特的本领——削水果。他往往站在别人背后,看人家搓麻将或推牌九,嘴里和别人谈笑的时候,飞快地动着手指,一眨眼功夫,均匀地削下一圈圈果皮,粗细深浅如一,一刀到尾不断不折。    

    “莱阳梨”是因为他卖水果也很特别,一只烂梨子,经他巧手一削,烂疤一剜,用雪亮的小刀在梨屁股下一戳,直送到对方的鼻子底下,喊:“哎,甜脆喷香的莱阳梨,价钱便宜,尝一个!”不管对方要不要,他是把梨子硬塞到你的嘴里去,叫人不得不买。    

    杜月笙虽然为自己有这两手绝活而自豪,可是并不打算靠这种小玩艺儿过日子。在五光十色的上海滩,靠做水果生意赚几个小钱度日,多寒酸!他深信“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这句俗语。他当时认为,要发横财,唯有赌博。所以,他常常扔下水果刀,跑到江边的赌摊上掷骰子、押宝,后来又进赌棚推牌九,上江边小船上搓麻将。赢了钱,就请那帮瘪三朋友大喝一顿;输了钱,再去偷,去抢,去卖水果。    

    后来,杜月笙干脆扔掉水果篓水果刀,领着一帮小瘪三做起“抛顶宫”的勾当来。    

    “顶宫”是流氓称帽子的黑话;“抛顶宫”就是趁行人不备,抢走他头上的帽子。    

    在这个行当上,杜月笙又拣出了一手好功夫。他跟在一个人后边,到熙熙攘攘的地方上前一挤,对方头上的礼帽便不翼而飞,到了他的手里,接着转身一扬手,那顶帽子就像如今青年人玩的飞蝶一般,掠过行人头顶,十分准确地落在十丈远的一个同伙手里。动作的干脆利落堪称一绝。几只“顶宫”到旧货摊上一转手,便有几块银元进账,小兄弟几个,可以吃喝几顿了。    

    这路“抛顶宫”的生意,做到二十岁,也即是1908年3月5日那一天,上海滩哄起了个特大新闻——南京路有轨电车通车。杜月笙琢摸着这么个盛典时候,正是捞“顶宫”的好辰光,便约了一个搭档一起去相机行事。    

    这路有轨电车是英国人在1905年成立电车公司时,开始筹建的。花了三年的时间,从现在的西藏路沿着南京路向东铺轨,一直铺到南京东路外滩。    

    这一天,杜月笙起早赶到外滩,看到一节车顶周围插满了万国旗、可坐二十四个人的车厢,停在轨道上。人们围着这长方形的怪物指指点点,都不敢上去坐一坐,那是因为当时人们传说:“电车电车,车上有电,乘了触电,一电完蛋。”为了辟谣,英国商人想了个花招,在通车典礼时,特邀几个洋人与中国著名买办、海上闻人等来乘坐“首次车”,以示乘电车毫无危险之意。那天应邀的大买办、海上闻人有巨富朱葆三,银行买办、上海首屈一指的绅商虞洽卿,英美烟草人公司买办、出名的“光棍”郑伯昭等几个头面人物。    

    见到这些红得发紫的名人,杜月笙异常兴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竟忘了自己的营生——“抛顶宫。”他从这些人身上发现了人生的真谛,隐约间望到了自己的出路,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    

    那个六十来岁的糟老头,神气活现地与洋人平起平坐,叽哩咕噜地放洋屁,不就是上海滩上大名鼎鼎的朱葆三吗?他原来也是个穷光蛋呀!后来有了靠山,当上了日本商人的平和洋行买办才抖起来的。这人脑子活络,一边当买办,一边干自己的营生,开设了个专门卖洋货的新裕商行,后来又兼任水电、轮船公司的董事,发起大财了。    

    发了财,他“不忘本”,对洋爸爸的马屁可不少拍。他先是捐出舟山路地段上的一块空地皮给英国租界当局造监狱,这就是后来的全国闻名的提篮桥监狱。洋爸爸不止一个,要一碗水端平呀,于是他再捐出一条马路给法租界。租界公董局大为满意,为了表扬他的忠心,就把这条路命名为朱葆三路(即今天的溪口路)。    

    杜月笙再看看那个四十出头,穿得花团锦簇,俨然一副高等华人神气的虞洽卿,他十三岁时,与自己一样衣食无着,托人荐到一家颜料店当学徒。动身的那天路上正遇下大雨,虞洽卿只好脱下唯一的一双布鞋,夹在腋下,光着脚丫走路,一直走进店中。不想店堂里地面潮湿,滑腻腻的,他一踏进门就跌了四脚朝天。老板看了皱着眉头正要发火,介绍人忙说:“赤脚财神进门!你看,这小老弟跌在地下的样子,像不像个大元宝?”经他这么一说,老板仔细一端详,果然,老板这才转怒为喜,虞洽卿才总算谋到一碗饭吃。如今呢,人们带着羡慕口吻称他为“阿德哥”,上海滩上哪个不买他的账?前几年,他还花钱向满清政府捐了个空头“道名”的官当当哩!洋场官场没有吃不开的。    

    再看看那个坐在电车里自鸣得意的郑伯昭,杜月笙更觉得惭愧。郑伯绍三十多岁时,还是个永泰栈房的小职员,后来靠出了几个歪点子,才蹿了起来。那是前几年,英国派兵进攻面临着要倒闭的危险。郑伯昭灵机一动,向头头进言,偷偷地把“皇后牌”改装为“强盗牌”、“老尸牌”、“仙山牌”,于是销路大开。烟草公司发了大财,不忘记出谋划策人,便提拔郑伯昭当这家公司的买办。    

    杜月笙越想越觉得自己本事不比他们差,可以说是干一行,能一行。从赌博来说吧,几年混下来,骰子押宝、牌九麻将、洋人玩的沙蟹无不精通,总之,在赌场上的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可就是发不了什么大财;卖水果呢?可以说是技艺到家,门槛贼精,可又有什么大钱可赚呢?“抛顶宫”嘛,倒是手法娴熟高明,手到擒来,万无一失,不过这种小技艺,充其量也只是小瘪三的勾当!    

    他经过一番对比分析后,悟出一条道理:只要想发财,穷光蛋照样能发财,关键是找准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当然,有时也要见人说鬼话,见鬼说人话。杜月笙觉得,在上海滩,只要有势力,干什么都能发财。不形成自己强大的势力,发了财,你也保不住。    

    



第一章 用心挤进灯红酒绿的大上海四、上海青帮,诱获多多


    杜月笙要发财,必须要找到势力才行。当时,上海滩势力最大的当然是青帮。    

    说起青帮,实际上是在清朝雍正初年为了承运漕粮而形成的。但帮中人却把历史渊源,推向明朝,以明永乐朝的文渊阁大学士金幼孜为第一代祖师。    

    金幼孜号碧峰,祖籍应大府(南京)麒麟门外三十里金家堡,生于元顺帝至正六年(1346年),明洪武时进士。先在北京燕王朱棣前任职,后随军南下,负责都督粮台。燕王在南京正位后,任工部侍郎,永乐间迁都北京,改任文渊阁大学士。及成祖亲征辽东,金奉命都督粮运,不久辽东平定,随成祖凯旋回朝。当时,他看到仕途险恶,厌弃红尘,衷心仰慕达摩,因此上表辞官,隐居栖霞山紫云洞修炼。后又转至五台山求戒,拜佛门禅宗临济派三十六传鹅头禅师为师,取名清源,从此在紫霞洞隐修,数年后去世。    

    这就是青帮以达摩为始祖,把金幼孜尊为第一代祖师的来历。    

    第二代祖师是罗清,号净清,甘肃兰州府渭清县东乡罗家庄人。十七岁时,他考中明朝嘉靖恩科举人,后赐进士出身,擢任监察御史及户部侍郎,吐鲁番犯边时,嘉靖帝任其为间外都督,领兵直抵番边。传说血战后不幸被困于两狼山下,粮尽三天,杀马充饥,忽来一和尚相告,寺后石崖下有本朝清源禅师北征时所储藏的粮食,往取果如其言。全军饱餐后次日出击番营,斩了番将,一直追到番都,番主出降,表示以后永不叛明,罗接受降书,大获全胜而回。    

    归途中经过五台山,访求清源禅师遗迹,由此寺方丈恨修禅师指引,从佛龛中取出金幼孜的经典遗物,并悉嘉靖曾封金为护国禅师。    

    罗深受感动,即由恨修领至金的塔下,拜金为师,后人在师父生后拜师,称为“灵前教祖”,就是起源于此。后来,罗清被严嵩父子暗害,入狱十二年,万历年间由于边事需要,把他释放,但他立了功不愿受禄,乃至栖霞山紫方洞金幼孜修炼处修道,在那里终了一生。    

    第三代祖师陆逵,号道元,江苏镇江丹徒人,自幼学武,精干技击,当过江右总兵。明亡后隐居茅山。后慕罗清征番定回之功及其能通满、蒙、回、藏语言文字之能,又为佛教禅宗嫡系,因此到五台山求道。清初云游到甘肃、新疆一带,看到回民与汉人由于宗教不同而争执械斗,就向清廷条陈用宗教感化之策,为康熙嘉纳,授以西北宣传法师名号,赴西北宣传,订立“回汉约法”,规定回汉人民互相尊重风俗习惯,各守其制,两不相犯。    

    回京复命后,康熙大喜,议授以官,他却气归学道,就封他为靖国尊人,并加封其师罗清为一清佛祖。    

    晚年,陆逵在杭州武林门外宝华山刘氏庵内讲经说法,听者甚众。他殁于雍正七年(1729年)。    

    以上金、罗、陆三人,青帮中人奉为“前三祖”,都于佛教禅宗有渊源,所以后来的青帮组织带有一定的宗教色彩。    

    青帮的真正祖师,起身陆逵的徒弟翁宕、钱坚、潘清三人,即所谓“后三祖”。    

    翁宕字福亭,号德慧,江苏常熟人,祖居山东东昌府聊城县,其后适居河南南阳府。出身秀才,后弃文向河南嵩山少林寺僧习武,喜与绿林好汉交往,并入天地会,为会务奔走四方,到处为家,性情刚毅,不善词令。    

    钱坚字福斋,号德正,江苏武进人,迁居安徽徽州府。为人精明勇敢,幼从父经商,移居开封。他十六岁父母双亡,无心继续父业,改习拳术,入天地会,与翁宕同隶张岳部下,张是天地会的首领。    

    潘清字清字,号德林,浙江杭州人,先移住安庆,后又迁居河南开封。承父母余荫,富有财产,幼年读书,颇以诗词歌赋自豪,武艺亦佳。为人勇义,好交游,地方上以“小孟尝”称之。翁宕、钱坚二人奉张岳之命,到安徽访潘,三人都是天地会道友,一见如故,结拜为异姓兄弟。    

    三人结拜后,一起出门访求志同道合的人,乃至杭州陆逵处听讲,对陆逵非常敬服,要求投拜门下。陆见三人学道心诚,同意收为弟子。雍正三年,清政府悬榜招贤,加强漕运,他们意图以粮帮为基础,组织一个大团体,乃至河南抚署揭榜承运。    

    其时,抚台田文镜是杭州人,三人向其条陈了漕运办法,田与漕督同上奏本,经雍正批准,指定归漕运总督张大有节制,并听命于勘视河工的钦差大臣何国宗指挥,准许开帮收徒,以之统一粮务。    

    他们接受任务后,先在开封潘清家中招集各地天地会头目就商,得到了一部分人的赞助,并联络旧有粮帮,统一了粮帮组织,推翁、钱、潘三人为首领,组成了一个“道友会”,供奉达摩为始祖,金幼孜为第一代祖师,罗清为第二代祖师,陆逵为第三代祖师。    

    他们开办粮运,首先设厂造船,统一尺寸,绘成图样,亲自监工造船,传说共造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只半(所谓“无半不成帮”,半只是脚划子)。第二步是协助清廷开办浚河工程,动员山东民夫十六点五万人,用银一百一十万两,开浚河道,打通了南北水运。布置完成,乃大开香堂,广收门徒,翁宕按八仙之数收徒八名;钱坚按二十八宿之数收徒二十八名,潘清按三十六天罡之数收徒三十六名;三人按七十二地煞之数共收七十二人。此后徒弟又收徒弟,从而青帮组织扩大起来。    

    青帮建立以后,翁等三人向陆逵请示,陆逵以祖传二十四字的字派相授,作为传统的帮内“家谱”。此二十四字就是“清净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行理,大通悟学”。其中,“清净道”三字是在粮帮未成立前使用的,从“德”字起立帮,所以,前三字是教派,从第四字起才是帮派。立帮后徒子徒孙越来越多,原来的二十四字怕不够用,乃由王德降(即王降祖,帮内称为小祖师)续订二十四个字,就是“万像皈依,戒律传宝,化度心回,临持广泰,普门开放,光明乾坤。”    

    青帮在清朝繁盛了一百多年,到嘉庆间,海运兴起,漕运凋蔽,青帮开始衰落,不少人流入社会。太平大国运动兴起后,粮运复盛,北方粮船大多为清廷服务,南方粮船大多被太平军改为水师,杭州的家庙祠堂被乱军所毁,至此,青帮势力消灭几尽。太平天国失败后,漕运废除,粮帮裁撤,不过,青帮组织仍流传于社会。    

    鸦片战争后,上海被迫成为开放口岸。畸形的殖民地经济发展十分迅速。很多无业的青帮人员便云集于此,以各种方式谋生。    

    青帮对于上海社会的影响是深远的,尤其是帝国主义租界当局,利用帮会、流氓势力,作为殖民统治的爪牙,例如帝国主义运来的大量鸦片,就是利用流氓主要是青帮中人物推销的。此外,帮会与流氓合流,深入到各个角落,开设赌场、妓院,划地称霸,为非作歹,欺压良民,成为社会上的一股恶势力。    

    解放以前,上海青帮中以“大通悟学”四字辈居多年,而以大字辈为最高。    

    当时,十六铺码头一带有个“大亨”陈世昌,小名福生,早年曾在赌台上套红绿签子(用竹签红绿线诱骗路人上当的一种赌博的玩意),因此,以“套签子福生”闻名。    

    二十岁的杜月笙豁然有悟后,首先想到青帮,自己在十六铺一带混六七年了,为什么早没想到,混到青帮中去,不就有靠山了。    

    杜月笙在等待机会!    

    



第一章 用心挤进灯红酒绿的大上海五、机缘占尽,圆了青帮梦(1)


    昏天黑地,瞎摸乱闯,在黄浦滩上几度跌跤;摔得鼻肿眼青,头昏脑胀。不久到了光绪三十年(一九○四),杜月笙十七岁,那一年的大上海,在新旧冲突、中西文化激荡下,终于爆出了革命性的火花。华夏睡狮觉醒了,彷徨失据、莫知所措的上海百姓屹立起来。那一年,日俄开战,沪上震动。黄兴组织的华兴会,在湖南起义失败,消息传到上海,人人为之热血沸腾。沪上士绅又为美国人虐待童工,倡议抵制货。在一连串的民族自觉运动中,杜月笙风云际会,得以扮演一个摇旗呐喊的小脚色。他的摇旗呐喊,参与群众活动,对于时艰毫无补益,但是对杜月笙个人,却是意义重大的精神鼓舞。论者有谓过去与现代之上海,应以光绪三十年为界画,“贞下起元”,上海人特别强烈的国家民族思想,实自这一年开始启发。这一项说法,用于杜月笙个人,毋宁更为适合,因为国家民族的观念,确自这一年中他“已能策动群众,预问时事”为肇始。    

    杜月笙的心情无比振奋,他终于结交上许多朋友,许多忧国忧时、热血沸腾的青年朋友。如果让他狂势的高呼口号,参加游行,为国家民族的利益奋斗下去,杜月笙一生的历史必须改写,他将成为革命先进政治人物。可惜鸿元盛的老板,并不希望他的水果店里养成这么一位特出的人才,他指责杜月笙不该常时“成群结队,好管闲事”,跺足大骂一顿,当众下逐客令,他把兴高采烈渐人佳境的杜月笙停了生意。    

    无意间遇见了一位旧相识,当年和他同在鸿元盛当小伙计的王国生,如今熬到出了师,自立门户,开了一爿颇具规模的潘源盛水果行。    

    王国生见杜月笙三四年来了无寸进,潦倒如昔,看在同门师兄弟的份上,拉他到潘源盛去帮忙。他对杜月笙待遇优渥,敬礼有加,两个人不分店东伙友,平起平坐。而杜月笙也能感恩知己,相帮着王国生,把潘源盛的业务做得蒸蒸日上,大有起色。    

    辛亥革命以前的上海,建筑物大都是两三层的房子,望衡接宇,街道狭窄。但是轮船火车,轿马舟楫,却从国内国外,四乡八镇,日夜不停地带来如潮人群。外来资金大量涌入,东南财富渐渐集中,两百年前还是一片芦花荡的黄浦滩,如今正像一只汽球,迅速地在灌入气体,转眼间便饱满、膨胀,平地升空!    

    但凡一个国际性的口岸,都市建筑物越多,阴影下的黑暗面必将与之俱增,上海自亦不能例外。古老残破的上海县旧城,和现代面目的租界地区犬牙相错,唇齿互依,若干接壤地点,浸假成为罪恶渊薮。肮脏湫隘的环境,粗糙简陋的设备,但却聚集了熙来攘往的芸芸众生,店员、车夫、小贩、苦力,这些小市民们在整日的辛苦疲劳以后,都把那些低级的游乐场所,视作消闲享乐的温暖天堂。    

    电影还没有传到中国,戏院仅只寥寥的几家。小市民的消遣享受是赌博和冶游。民国以前,上海的赌局大多由广东人开设,虹口一带是他们的根据地,大小不一,各式各样的赌档,星罗棋布,除此以外,北门外城根还有彩票发行场,贩购各国的彩票,而以吕宋彩票历史最久,风行一时。    

    宝带门外,一长串破落户的东倒西歪屋,是风光旖旎的花烟间。花烟间是最低级的人肉市场,在那里进进出出的全是短打客,偶或也有被野鸡拉来的乡下老倌。    

    杜月笙睁着好奇的眼睛,怀着势切的向望,他一步步走近上海的心脏。光绪三十三年(一九○七),他二十岁,在潘源盛水果店颇受王国生的重视,他已经算是潘源盛的店员,按月可以支领一份薪水,一年三节,还有花红银钱好分。有了进账他起先拿去添置一些日用品,接着便将全身上下来个焕然一新,果然是“人靠衣装,佛要金装”,二十岁的杜月笙,眉清目秀,长身玉立,服饰整洁,言词便给,一扫往昔那副憔悴褛褴的窭人子相。“着实威风”,杜月笙揽镜自照,颇有点洋洋得意。    

    由于经常耳濡目染,平时又肯虚心学习,十里洋场的市井少年习气,可以从他一举手一投足间,很显然地看得出来。黄浦滩上混了几年,杜月笙仿佛已经脱胎换骨,再世为人。他早已不是娘舅家里委委屈屈的小可怜,也不再是高桥街上,三瓦两舍到处打流浪的小瘪三。他有固定的职业,丰厚的收入。由于一向待人热心诚恳,晓得察言观色,临机应变,使他很能讨人喜欢,左右邻舍,以及和他相交往者,个个都对他好,称赞他会做人家,能够刻苦耐劳,将来一定有出息。    

    当杜月笙财势绝伦、炙手可热、事业绚烂、登峰造极的时期,他由于精神和体力的关系,对于事务之繁剧,酬酢的忙碌,感到负荷沉重,心情难免烦躁。他每每会回忆二十岁左右,那一段平凡而轻松的短暂时光。他并不讳言,当他二度成了潘源盛的店员,他确已心满意足。吃得饱,穿得暖,袋袋里总有些铜板制钱叮响,比起儿时的蹇滞,少年的狼狈,相距何啻天渊之别。头脑单纯,见闻不广的杜月笙,当时竟想不起来,人生除了眼前的安定生活以外,复有何求?    

    他曾追忆的说:实在是因为小时候苦难的日子过得太多,太惨了,惊弓之鸟,闻弦心悸。一旦安定下来,却还在战战兢兢,惴惴不安,就怕灾祸突又临到他的头上,再叫他去过那种觳觫战栗,腹如雷鸣的日子。有时候夜里睡得正熟,猛然间会一惊而起,心里突突地跳,怔怔忡忡地呆坐着,仿佛会有谁要把他从这安谧的环境中拉走。无缘无故地心慌了一阵,慢慢地定下心来,仔细想时,这岂不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吗?但是过了很久,依然不能重新睡去,他便暗暗的立下心愿,他要加倍努力,以求确保这一段美好的时光。    

    倘使他能始终保持这种心情,和王国生合作,小心翼翼,谨慎将事,以衣食粗安为已足,那么,上海滩也许会多一个成功的水果商,但却永远不会出现一位翻手如云覆手雨、叱咤风云的杜月笙了。    

    然而大上海是一个多姿多采,波谲诡秘的花花世界,一口青红皂白、五花八门的大染缸,处处充满诱惑,处处洋溢罪恶,这中西并存、五方杂处的染缸,正在急剧的进行溶化与混合。超速的发展与瞬息万状的复杂环境,逼着置身上海的人,为了应变而促成自己本身的变化,大上海要铸造一批崭新的人物。    

    在这大时代的洪炉中,炼铁成钢,自有其艰辛痛苦的历程,如欲成就更大,必须忍受煎熬最久,千锤百炼,磨砖成镜,庶几可算大上海的产儿。杜月笙开始在上海定居,除了好高逞强的年轻人血性,他等于是一张白纸,他从浦东乡下进入上海城,没有读完一本书,也不认识几个大字,明善恶,辨是非,确非他的能力之所及。他魂牵梦索,朝思暮想,一心要保有安定与平静的环境,但是一经受到诱惑,他便在浑浑噩噩中冲毁了内心的堤防。    

    起先是结交了一些年龄仿佛的小朋友,他和他们相处得很好。因为爱重朋友不但是杜月笙的天性;抑且由他幼失怙恃,感情饥渴,他亟于获得人间的温暖,这使他抱定以仁义行事,以忠恕持躬的一贯主张,而把友情看得比生命更重。于是使每一个和他交结的人,都能对他推心置腹,当作知己。    

    



第一章 用心挤进灯红酒绿的大上海五、机缘占尽,圆了青帮梦(2)


    这些邻舍街坊,水果市场的同行,有的世居沪上,有的来自乡间,他们都比较纯洁天真,玩不出什么花样。杜月笙和他们相处,反倒显得还比他们成熟。因为曾经受过苦难的磨练,同时又当过高桥一批浮浪子弟的首领,他富于机智,判断力强,而且一腔正气,公平无私。小朋友们偶然发生了纠纷,他有本领剖析曲直,以理服人,不论花费多少辱舌与力气,只要是他管上了的事,他都非把事情摆平不可。他那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和热诚正直的态度,足以化干戈为玉帛,使两个打得头破血流的仇人,变成朋友。    

    从此他在小朋友间崭露头角,脱颖而出,他受能上能下小朋友的爱戴,成年人的推重,小朋友尊称他为“月笙哥”,“请月笙哥评评理看”,成为解决纠纷的最佳途径。他的声誉逐渐在法租界八仙桥一带展开,就当年的地势而言,那一带恰好是大上海的心脏部分。    

    杜月笙和大上海是迹不可分的,他和后来巍然屹立的上海市,同样的从低卑的一角一步步升高到九霄云里。当外滩一带的摩天高楼,一记记地在打桩,杜月笙也在一天天地站定脚根。他和大上海同时成长,同时屹立,几乎也可以说是同其命运。    

    环境渐次地优裕,声望迅速地在提高,杜月笙大可以在八仙桥做个富足的商人,公平的绅士,那样他个人也许会过得更舒服、更幸福,但是他早年实在缺少“英雄造时势”的魄力,他经不起罪恶的诱惑,巨大的洪炉把他卷进去了。    

    几个年纪较大的同行,自诩是嫖赌两道中的嫖赌高手,经常在杜月笙面前大谈其嫖经与赌经,逗引得这个血气方刚的大孩子心痒难搔,食指大动。起先他还能把持得住,自己警告自己,到那种地方去,干不出好事来。万一搞不好,身败名裂,眼面前的饭碗,可能又要敲掉。    

    但是有一次,竟然有人向他挑衅,他们存心拖他下水,想起劝将不如激将:    

    “喂,杜月笙,你要是有种,跟我们一道白相去!倘使你能过赌挡不下注,看见姑娘不动心,那才算你狠!”    

    当时他心想,这算得了什么呢?去就去!一方面开开眼界,一方面测度一下自己,是否真有志气?果若不下注不动心的话,趁此机会,以后还可以堵住他们的嘴,叫他们死了心,杜月笙决不同流合污。    

    于是,他坦然地着他们去了,其结果,是罪恶吞噬了他。杜月笙不但下了注,而且赌兴越来越豪;不但动了心,而且沉迷越来越深,他由于走马章台,浪迹平康,险乎送了他的性命。    

    杜月笙在上海,可以说事事都由最低层往最高峰爬,心智、交游、财富、事业、名誉、地位莫不如此,即使是他一生的两大嗜好,也一概皆然。    

    上海的赌窟,首推豪华奢丽的俱乐部,次属固定地址上的中型总会,等而下之,是幽僻角落临时摆设的赌棚,以及流动性质随遇而安的赌摊。    

    杜月笙先从蹲在马路边的赌摊上赌起,掷骸子、押单双,赌法单调,输赢太小,他觉得不过瘤,又钻进赌棚去呼幺喝六,推脾九、搓麻将,有一度他还迷于三十四门押其一,中了获利三十倍的花会。他自制钱、铜板,赌到角子、银洋。战前他事业最兴盛的时期,家里每日设局,一场输赢,高达三五十万。    

    至于冶游,上海的堂子分三等,长三,幺二,最低级的是花烟间。二十岁的杜月笙,不敢上三书寓,也逛不起幺二堂子,他只有在那些拉客野鸡、肉身布施的花烟间里流连徘徊。这和他后来在上海花国领袖面前一掷万金,了无吝色,而每当走马章台,叫花子密密层层排队等着施舍的盛况,岂可同日而语?    

    小东门的陈世昌,绰号“套签子福生”,胸无大志,干的是赌和嫖两档营生。所谓套签子,是一种街头巷尾小来来的赌博。脱胎于花会,简单而便利;一只铁筒,插卅二枝牌九,下尖上方,作签子状;或十六枝分缠五四三二一不等的五色丝状铁签;庄家赌客,每人各抽五支。赌牌九则配出两副大牌,比较大小,赌颜色即比较谁的颜色多。业者一手抱签筒,一手挽竹篮。竹篮里装的花生糖果,也可以赌果品,也可以赌现钱。    

    “套签子福生”陈世昌,起先挽篮抱筒,就在小东门,十六铺一带,沿街兜卖兜赌;为了适应环境的需要,他未能免俗,投身“青帮”。“青帮”仅次于洪门,是我国第二大帮会,历史已有三百余年。“青帮”的祖师是罗祖,创始人为翁、潘、铁三位同门兄弟,都是江淮人。他们分别收徒,立下三堂六部二十四辈,以及十大帮规。    

    三堂是“翁佑堂”、“潘安堂”、“钱保堂”。六部分别执管引见、传道、掌簿、用印、司礼、监察各事。二十四辈犹如家族订定的辈行,计为“清静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行理,大通悟学”。民国以前,上海滩上的青帮中人,系以大字辈当家,如张仁奎、高土奎、樊瑾成、王德龄都是大字辈的人物。陈世昌是小脚色,算“通”字辈,而杜月笙那时候初出茅庐,拜了陈世昌为师,于焉成了青帮中的悟字辈。有人以为堂堂杜月笙,竟会拜陈世昌为师,殊不值得。其实在二十岁的杜月笙心目中,陈世昌就不失为一位像样的人物了。    

    自从杜月笙寄情雩蒲,迷恋花丛,他便和陈世昌结了不解缘。陈世昌慧眼识人,很看重杜月笙,而杜月笙恰巧也想在阴阳地界找个稳妥的靠山,得力的奥援,免得遇事上当吃亏,于是他们二人一拍即合,由陈世昌开香堂,收了杜月笙这个为青帮光前裕后,义节聿晤的门人。    

    据说杜月笙是在上海市郊一座内履行加入青帮的拜师仪式。那天晚上他与十多个将入帮的:“倥子”(帮会切口,指未入帮者),由引见师带领,首先在庙门上轻敲三下,然后与庙内按预定程序进行。    

    庙门打开,杜月笙等鱼贯而入。庙内香案上供有祖师牌位,“老头子”陈世昌则坐于居中一张靠背椅上,两旁分列着传道师、执堂师、护法师、文堂师、武堂师、巡堂师、赞礼师、抱香师等前辈“爷叔”。杜月笙等进庙以后,恭敬肃立,先后履行净手斋戒的仪式。所谓净手,即打一盆清水,由陈世昌起,按辈分依次洗手。所谓斋戒,即倒一杯碗清水,由陈世昌起,按辈分依次嘴不碰碗地喝一口。    

    净手斋戒完毕,抱香师走出行列,高声唱请祖师,然后在各祖师牌位前磕头烧香,关紧庙门,宣布本命师参祖。陈世昌随即款款而起,面对牌位,自报姓名:“我陈世昌,上海县人,报名上香。”报毕,三磕头。其后,在场众人如法炮制。    

    拜完祖师爷,便举行入帮大典。引见师和传道师带领诸“倥子”拜本师及其他前辈。之后赞礼师分给各人三支香,“倥子”们捧香下跪,恭听传道师介绍帮历史。    

    介绍完毕,陈世昌俯望跪着的“倥子”问道:“你们进帮,出于情愿,还是人劝?”众人回答:“出于情愿。”于是陈世昌厉声教训道:“既是自愿,要听明白。青帮不请不带,不来不怪,来者受戒。进帮容易出帮难,千金买不进,万金买不出!”“倥子”们当然诺诺连声,并将早已准备好的拜师帖和一份包在红纸里的贽敬礼奉上。拜师贴背后按统一格式写着十六字誓言:“一祖流传,万世千秋;水往东流,永不回头。”    

    接受了拜师贴和贽敬礼之后,陈世昌高喊一声:“小师傅受礼!”便将背得滚瓜烂熟的青帮帮规及帮内各种切口、暗号、手势一一传授。掌握了这些切口、暗号、手势,无论跑到什么码头,只要有青帮人在,亮出牌号,就能得到帮助。但如用错,被视为冒充,也会招来杀身之祸。    

    举行完这套仪式,杜月笙及其十余位“同参弟兄”便由“倥子”成为青帮正式成员。    

    



第一章 用心挤进灯红酒绿的大上海六、狂嫖猛赌结至交


    杜月笙加入青帮之后,自恃有了靠山,于赌、嫖两事更加肆行无忌。有时在赌棚赌红了眼,麻将连搓三日两夜还不肯停手。杜月笙嫌麻将赌法输赢太少,不易翻本,铤而走险,进入花会赌场。花会不知始于何时,清稗类钞即有记载。清道光年间盛于江南,而以广东为最盛。开始赌徒多在荒郊僻壤行之。后来也设赌场。到咸丰初年,上海随着帮会势力的发展,花会也更加盛行起来。赌场多设在江湾、南市人迹罕到之处。花会赌法类似抽签,庄家列出三十六个人名,以生肖系之,称为花神,写在一公开悬挂的幅上,并将此布幅卷为圆筒,高悬于梁上,称为彩筒。赌客可以在所列出的三十六人中,任挑一人,将其名字记于一纸条上,并写上自己所押的赌注,投入一密封柜内。接着即开彩筒和密封柜,如果纸条上所记人名与庄家在彩筒内所写人名相符,则赌客赢,庄家照赌注赔二十八倍,反之则庄家赢,押不中的赌注全归庄家。因为彩金高,不少赌徒去碰运气。杜月笙急于弥补亏空,甚至一天去两次。但庄家都是惯作手脚的,与赌场没关系的赌客极少能赢,杜月笙也输得一干二净。因经常往来于花会赌场,与赌场老板混熟了,对赌场诱赌客上当的手段也略知一二,干脆谋了个替赌场拉生意的差使,赌场行话称之为“航船”,取其载客入内的意思。但这条“航船”不按航道行驶,时常胡冲乱撞,不仅将赌客交付的赌注擅自代赌,甚至吞没赌客赢得的彩金。时间长了,弊端难免被揭,赌场都有流氓势力作靠山,如此大胆的诈骗行为,连他师傅陈世昌也保他不得,为了逃避赌客索债,杜月笙只得到处躲藏。因无正当经济来源,便依仗帮会势力,干些抢收“小货”、“拉船”、“拆梢”之类的勾当。所谓“小货”,是轮船水手由香港等处带来的走私货;抢收,便是与各店家争买。逢到店家派出收货的伙计,他们往往放出一副流氓泼皮的凶相,威胁道:“侬(上海方言,即你)是掮了招牌格,阿拉(上海方言,即我)是日吃太阳、夜吃露水格。识相点,放侬一条生路,否则要依好看!”张行包买走私货。所谓“拉船”,就是在半路拦住从浙江等地往上海运送蔬菜瓜果的农家小船,用威逼手段,以远远低于市价的价格硬买,到手之后,再转手渔利。而“拆梢”,就是敲诈勒索。1911年4月28日上海《民立报》有这样一则新闻:“捕房解探目索诈之杜月笙至案请讯。人和栈伙计吕和生、茶房朱彩心禀称:‘寓客带有烟具吸烟,杜月笙等二人前来,指商人栈中私售洋烟,言如能出洋五元,可免拘解公堂,否则定当重罚。商人系生意人,不欲多事,当给杜月笙五元,有账簿书明为凭’。杜供:‘小的与张阿四同去,实系张起意,现张不知匿在何处,小的分用一元,余洋均张取去是实’。”从中可见杜月笙“拆梢”活动之一斑。    

    杜月笙天天要去赌钱,在赌国上海,他喜欢的是麻将与挖花。麻将这一国粹,上海滩上,连三尺孩童也能上桌搓几圈。挖花是叶子戏的一种,也就是纸牌。从事这两种赌博,不但需要金钱,尤其浪费时间。    

    少年人体力强,精神旺,杜月笙的赌兴又特别浓,一上桌子就不想下来,往往接连搓上三天两夜。于是,潘源盛水果行便时常找不到杜月笙的人。有时候,他会接连失踪八九近十天。    

    念及当年一道做过学徒,看在师兄弟的分上,王国生隐忍不发,只是趁杜月笙红肿双眼呵欠连天地回来时,婉言向他规劝。    

    “做事是做事,白相是白相,凡事总要有个限度。”    

    但杜月笙哪能听进?    

    旷工的次数与日俱增。王国生的劝告也越来越多,话也越来越重。    

    杜月笙向来是受不住闲话,服软不服硬的。王国生劝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礼,叫他赔出性命来,他也没话可讲。然而,王国生要是搭起老板的架子来,那他就绝不会服从的。况且,杜月笙正因为嫖、赌用尽了钱财,束手无策,心中的焦躁比王国生更胜十倍。所以他就等着和王国生翻脸。    

    杜月笙开始挪用店里的款项。只要有钱从他手里过,他就先拿去赌。赌赢了,回来把亏空填上;输了,就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次,等着翻本,等着捞。    

    亏空越来越大。    

    杜月笙觉得,麻将和挖花输赢有限,不如来牌九,赢得快,这一来,杜月笙输得更惨,什么法子也翻不过本来了。    

    潘源盛那边,亏空太大,他自己觉得不能再去了。于是,他离开了王国生,躲着他,不和他见面。    

    这一段时间,杜月笙跟着他的老头子陈世昌,沿街去套签子。    

    两三个月后的一天,杜月笙突然在八仙桥遇见了同参兄弟袁珊宝。    

    杜月笙觉得自己太寒伧了,他想躲开这位同参兄弟。    

    袁珊宝也看见了师父、师兄,他忙过来打招呼。他首先问了老头子和师娘的好,然后趁陈世昌忙着做生意,悄悄拉了一下杜月笙的衣袖,来到一处墙角。    

    “你为什么不回潘源盛?”    

    “这……”杜月笙急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半天嘴,才说道:    

    “我用空了店里不少钱,王国生一定把我恨之入骨,我何必再回去自讨没趣呢?”    

    “天地良心!”袁珊宝替王国生喊起冤来,忙不迭地说:    

    〖JP3〗“王国生天天都在惦记你,常说:‘这杜月笙也不知跑哪去了,自从他一走,我们店里少了个跑街的,生意越来越差。至于你欠店里的钱,这么久了,我还从未听他提到过一个字。”〖JP〗    

    几近绝望的杜月笙,听了袁珊宝的这几句话,觉得有一股暖流流进了心田。他觉得,王国生真是情深似海,恩重如山,自己应当知恩图报。    

    拉着袁珊宝的手,他们一起来到老头子陈世昌面前,对老头子说:“王国生对我友情深重,不咎既往,我想还回水果行干老本行”。    

    “去吧,跟着我你是不会有大出息的。不过,要干好!”    

    “师父放心,我保证。”    

    听说杜月笙又回来了,王国生欢天喜地地从店里迎出来。    

    为了表示重新做人,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杜月笙下定决心,戒除嫖赌,连外出都极少。他自己要求不再跑街,只替王国生看店。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两个月没到,杜月笙又觉得寂寞无聊,日子难以打发了。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他故态复萌,悄悄溜了出去,先在一家赌场里赌了一夜。天亮时,又钻进一家妓院,钻进别的嫖客刚刚离开的热被窝。    

    狂赌猛嫖几日后,杜月笙突然病倒了。    

    这次的病,来得猛,几天功夫,杜月笙已不能下床。    

    好在王国生极讲情义,整日请医抓药,整治不休。    

    袁珊宝也知道了,见无人侍奉,就把杜月笙背到自己的小屋里,就近照料。    

    可是,杜月笙一连半个月发高烧,说胡话,一直昏迷不醒。    

    医生说他有性命之忧。    

    有一天,趁着杜月笙醒来,袁珊玉和王国生一起问道:    

    “月笙哥,你在高桥乡下,还有什么亲戚没有?”    

    杜月笙此时神智已清,虽然身体虚弱,还是明白,自己一定是不行了。两位好朋友的意思,一定是自己死了后,该向谁报告这凶耗。回想自己幼年丧母失父,饥寒交迫,他不由满心酸楚,泪流滚滚。    

    “月笙哥,不必伤心,我们是怕你在病中思念亲人”。    

    杜月笙强忍住泪水,想道:父母双亡,继母不知流落何方?    

    唯一的胞妹也不知道给谁了,听说外婆已经过世,老娘舅早已就看他不顺眼。至于自己的伯父和堂兄,从小到大,面都不曾见过几回,自己的死活跟他们有何相干呢?    

    想来想去,杜月笙想不起一个关心自己的亲人。他觉得,悠悠天地间,自己如同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将不知跌落在哪片荒草丛中。    

    不觉间,泪水又涌出来。王国生一见,也跟着流泪了。    

    此时,杜月笙突然说:“要么,你们去告诉我的姑妈。我姑父在高桥乡下种田,名叫万春发。他家有个儿子,叫万墨林,今年10岁。前阵子我听人说,也到小东门来了,在一家铜匠铺里学生意。”    

    十六铺总共只有几家铜匠铺,袁珊宝很快找到了万墨林。    

    万墨林太小,不敢独自回高桥,他说出了家里的地址。袁珊宝托一位经常往来上海浦东的朋友,带了封信。    

    三天后,杜月笙的姑母,迈动着小脚,颤颤巍巍地赶到十六铺。她一见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杜月笙,扑上去便是一场大哭。    

    多亏了这位骨肉情深、心地慈祥的老太太,她为了救治侄儿杜月笙的病,不惜喧宾夺主,请袁珊宝让出房间,打张地铺,日以继夜,整整服侍了杜月笙100天。    

    医生不肯开处方,万老太太便到处求神拜佛,搜求单方。    

    不知是谁向她建议,蛤蟆粪是治他这种病的灵药。上海人所说的蛤蟆粪,其实是癞蛤蟆所产的蝌蚪。据说其性奇寒大凉。    

    杜月笙接连几天服下这味怪药后,居然寒热尽去,渐渐从死神的阴影中逃了出来。    

    杜月笙大病初愈,身体衰弱,就在袁珊宝的房间里,又休养了半个多月。    

    袁珊宝是个最重义气的人,他对杜月笙百依百顺,唯命是从。    

    有时候,杜月笙熬不住了,又要去赌,袁珊宝总会拿出钱来,全力支持。即使是衣袋空空,也面无难色。    

    所以,终杜月笙一生,他都把袁珊宝看作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    

    如果杜月笙一直这么混下去,结局如何,谁也无法想像。不过,就在他和袁珊宝山穷水尽之时,好运气却来了。    

    但此类勾当毕竟只能小弄弄,在黑社会的历练中“眼界”日高的杜月笙,不甘心总在阴沟里混,那双欲火喷闪的眼睛,无时不在捕捉着飞黄腾达的机会。    

    从此,杜月笙再也不是那个“水果月笙”了,他开始日夜精细地盘算着每一次出手的毒招!    

    



第二章 在关键时刻亮出绝技一、大名鼎鼎的“麻皮金荣”


    每个人的一生都有那么几次机遇,只要你能抓住其中的一次,便可以彻底改变你的命运,这听起来有点邪乎,但是杜月笙的经历可以证明这一点。    

    1907年8月的一天,杜月笙遇到了他人生的第一个救星,此人叫黄振亿,绰号“饭桶阿三”。在他的引荐下,杜月笙见到了当时大名响彻上海滩的黄金荣。话还得从头说起。    

    黄金荣出生于1868年(清同治七年)。父亲黄炳泉,原藉苏州,出生在上海漕河泾,原是种园地的,有些地方,后被其姑母侵占。    

    1873年,黄金荣6岁时,随父母从苏州搬到上海,住在南市张家弄,黄金荣就在附近的庙宇孟将堂内的私塾读书。他从小顽皮,不认真读书,头脑却很灵活,善于随机应付。当时,张家弄内住有当过清朝武官和捕快差役的人,黄金荣的父亲经邻居介绍,也当过捕快。黄金荣从小耳闻目睹这些捕快的言行,头脑中印下不少江湖诀窍,对他后来进入法租界捕房充当便衣包探,以及营救法国人姚主教而起家发迹,都有一定的影响。    

    黄金荣小名“小和尚”,并非是他做过和尚,这里有段来由。1881年黄金荣十四岁时,父亲黄炳泉因病去世,留下母亲邹氏和姐弟四人。只能依靠母亲给人洗衣服勉强维持生活。于是,邹氏把黄金荣送到盂将堂内做些零碎生活,混口饭吃,过着小和尚一样的打杂生活,因此当时的人就叫他“小和尚”。后来由于上海流行一种传染病,黄金荣也难于幸免,染病在身毒性发作,脸上生出麻皮,因此后来应有了“麻皮金荣”的绰号。    

    黄金荣在孟将堂做小和尚杂活后,不能解决温饱,他母亲又托人把他送到城隍庙一家裱画店当学徒。这家裱画店开设在豫园路环龙桥下堍,名叫“萃华堂裱画店”。做了三年学徒,每月只拿月规钱四百文(四十个铜板)。满师后站了两年柜台,收入也不多,生活仍然清苦,谈不上养母亲和弟妹,母亲仍靠洗衣服维持生活。黄金荣在萃华堂度过了五个年头,除学了些正规的裱画手艺以外,还懂得了一些以假充真、偷梁换柱的手法。    

    1900年,法租界扩充管辖地区,捕房公开招考华人巡捕,黄金荣报名投考,恰巧邻居陶婆婆的儿子刚从上海中法学堂毕业,进入法租界捕房充当翻译,陶婆婆就叫她儿子在捕房内打了招呼,因此,黄金荣被录取为三等华捕。捕房此次招考共录取二十名华捕,后来改组成侦缉队(即便衣警探),陶翻译推荐黄金荣做领班,当时人称“二十股党”。    

    那时,法捕房的实权操纵在法国警探手里,黄金荣被派在十六铺码头一带管理治安。由于他在萃华堂学艺期间,常到城隍庙得意茶楼喝茶,结识了城隍庙一带的地痞流氓和青洪帮分子。当了法捕房“包打听”(便衣警察)后,为了管理十六铺码头的治安和破获盗窃案件,他进一步有意识地和这些人厮混,在社会黑暗面中的关系逐渐多了起来。他用小恩小惠收买了一批惯窃惯盗作为内线,制造内讧,利用一批盗窃分子去破获另一批盗窃分子,甚至玩弄“贼喊捉贼”、“假戏真做”的手法,一面布置一批小喽罗,约好某月某日在什么地点作案抢劫,一面叫另一些喽罗到法租界巡捕房向他“报密”,他再向法国警探报密,这样使他能掌握带人破案的主动权。到了约定的日期和地点,原来约好的一批喽罗果然在进行抢劫时,便被黄金荣亲自带领、化装埋伏的侦缉队一网打尽。这些盗匪被关进捕房后,黄金荣又在捕房内打点,一一陆续释放出来。法捕房当局看到黄金荣连连破获盗窃案件,对他重视,使他逐渐有了威信。    

    黄金荣对上海的一些商店老板和富翁财主进行敲榨勒索的办法也很巧妙隐蔽。他常常唆使一些青洪帮分子和地痞流氓,在商店门前或闹市地区寻衅取闹,甚至假装打架和骂街,影响商店营业,使顾客远而避之,不敢进去买东西,而黄金荣带着巡捕和便衣包探,上街巡逻,每到之处,这些闹事的小流氓无不逃之夭夭,有时,黄金荣还故意抓起几个小流氓来惩办。    

    于是,一些商店老板和富翁财主,感到他确有办法,每逢过年过节,甚至按月给他送钱送礼,把他当作护身神,有的还投帖子拜他做老头子,有的拜他为寄爹,有的拜他为先生。    

    对于那些有名的富翁,黄金荣就采取绑架勒索的办法,大肆敲诈。如他唆使他的心腹徒弟丁永昌绑架荣德生,一下子就敲诈了几十万美钞。至于指使爪牙向富翁财主写恐吓信敲诈,更是屡见不鲜。这些受害人被敲去大笔竹杠,还得请黄金荣出面解决,以免后祸。最使黄金荣得意的,还不是他破的假案,而是破了一件法国姚主教被绑架的真案,从而使他成为上海第一流的大把头。    

    姚主教原是法国天主教神甫,与法国驻沪领事、法捕房总巡等关系密切,在上海法租界有后操纵的实力。他为了开辟传教基地,亲自由上海乘火车,还带着几箱银洋,准备到天津去开办教堂。当火车行驶到山东临城时,遭到军阀张宗昌部队拦车抢劫,把他绑架到临城乡下看管起来。准备勒索一笔巨款,方准赎回“肉票”。    

    事件发生后,轰动国内外,法国驻沪领事限令法捕房火速破案,将姚主教营救出来。捕房动员所有的侦缉人四处打听、搜索,都没得到任何消息,只得采取高价悬赏的办法,凡知道姚主教下落通风报信的,赏银洋三千元,如能救到姚主教的,赏洋一万元。    

    黄金荣对此事极感兴趣,认为是升官发财的大好机会。于是千方百计寻找线索,甚至亲自到城隍庙烧香求签,祷祝城隍保佑,使他能获得线索,破案立功,将来青云直上,一定整修城隍大殿,重塑城隍金身。但过了许多日子,还是石沉大海,音信全无。    

    说来凑巧,这个绑架巨案,却从一个到上海来的山东人被扒去一百元钱而获得侦破线索。原来在山东临城地方有个名叫韩荣浦的,是吴佩孚部下的副官,从临城乘火车到上海来买东西,火车到了上海,他从拥挤的人丛中走到车站附近的旅馆登记住宿时,发现装在肚兜里的一百元钱不翼而飞。    

    韩荣浦沮丧万分,想起有个姓隋的同乡在法租界里捕房当巡捕,于是抱着一线希望到法捕房去寻找姓隋的巡捕。姓隋的巡捕替他报了失窃案,并介绍他和黄金荣见面。    

    黄金荣一听是从天津附近来的,便不放过机会,向韩荣浦打听上海火车开往天津前被拦车抢劫和法国神甫被绑架的事件。由于韩荣浦是吴佩孚手下的副官,熟悉行伍中的事,而且吴佩孚的部队和张宗昌的部队都驻在天津附近,双方所干的坏事,互有所闻,所以韩荣浦就听到的关于姚主教的消息告诉黄金荣。    

    一听有了线索,黄金荣大为高兴,立即付给韩荣浦一百五十块钱,要他回到临城去详细打听肉票藏在什么地方,一有下落赶快到上海来报信,再给五百元赏金。如果破案,更有重赏。    

    由于黄金荣慷慨解囊,打动了韩荣浦的心。果然,韩荣浦回到临城之后,几天时间就同绑架姚主教的张宗昌部队取得联系,打听到姚主教被关押的地方。    

    很快,韩荣浦第二次来到上海同黄金荣接头,商量赎票问题。黄金荣点子多,叫韩荣浦不必去找部队头头开价赎票,而是叫韩荣浦设法买通看押姚主教的人员。同时,黄金荣与陶翻译商量,先向捕房支领二千元,给韩荣浦五百元,另交一千元叫韩荣浦立即去买通看守人员,并答应等黄金荣到达关押姚主教地点时,再付二千元,要这些看守人员逃往外地。最后,黄金荣又叫陶翻译用法文写了一张纸条告诉姚主教,请他放心,黄金荣会亲自到临城来接他出险。    

    韩荣浦再度回到临城之后,黄金荣按照预定日期,亲自带领几十个便衣,化装成张宗昌部队的官兵,由上海乘火车到达临城。夜晚,他们赶到乡下把姚主教营救出来,安然返回上海。    

    黄金荣用釜底抽薪的办法,不去直接同张宗昌部队谈判,而只花了几千元买通少数看守人员,竟把姚主教营救出险,法捕房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原来,法捕房中重要职务都由法国人担任,这时破天荒地提升黄金荣为督察长,还专派了八个安南巡捕(越南人)保护他的安全。黄金荣带着这八个安南巡捕进进出出,权势越来越大,名气越来越响,成为上海滩上最有名、最有力量的“大亨”。    

    黄金荣担任法捕房探督察长,长达二十多年,直到他六十岁做寿以后,才辞去职务。    

    黄金荣虽然自称是在帮人物,同帮会中各路人马经常往来,但却没有真正拜过老头子,既不是什么“大”字辈,也不是什么“通”字辈。按照帮会规定,凡是没有入过帮会的,称为“空子”,不能开堂收徒,黄金荣却不管这一套,他同青帮的“大”字辈张镜湖、曹幼珊等称兄道弟,对人自称是“天”字辈,比“大”字辈还多一划。由于他实力雄厚,谁也奈何不了。他不但收徒,而且大收特收。他的徒子徒孙,不但遍及全上海,而且江苏、浙江的许多地方,也都有他的势力。



第二章 在关键时刻亮出绝技二、福至心灵,有幸巧入黄公馆


    黄金荣三个字,当时的上海滩,早已如雷贯耳。在小白相人的心目中,一方面畏之如虎,一方面又衷心仰慕。法国巡捕房里的这位华探头目,财势绝众,八面威风,高高在上,几不可攀,但杜月笙硬是同黄振亿去求见了他。    

    同孚里距离民国路不远,一排两层楼的弄堂房子,里面住的,都是法租界里叫得响的人物。杜月笙不知几次走过弄堂门口,他总是远远的探望两眼,从来不敢越雷池半步。他曾眺望同孚里附近,那里人来车往,门庭若市,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谁不是挺胸凸肚,趾高气扬,他们出手大方,醉生梦死。    

    杜月笙望着里面,羡慕不已。他多么希望自己能进去啊!但他担心自己不行,可黄振亿却给他一个劲地鼓励。杜月笙大喜过望,回家和袁珊宝一合计,准备前往黄公馆了。    

    “我们的同参兄弟马祥生”,送月笙出门时,袁珊宝叮咛地说:“不也在黄公馆厨房里吗?你进黄公馆以后,可以去找他。都是自家兄弟,他一定会照应你的。”    

    杜月笙深深地点点头。    

    出了弄堂口,两位好朋友分手时,杜月笙特地停下来,郑重地说:“我这次进黄公馆,不管老板叫我做啥,我必定尽心尽力,把事情做好。所以,或许有一段时间,我不能出来探望你。”    

    “我们各人做各人的事”,袁珊宝欣然鼓励他说:“等你有空时我们再见。”    

    到了和黄振亿约定的地点,见了面,略谈两句,杜月笙便跟着黄振亿往同孚里走。    

    杜月笙永远记得,那是下午4点多钟,天气晴朗,他一路上心情欢畅,喜气洋洋,直想放声狂歌。沿途黄振亿对他说了许多,他总是答应,但一句也没听进去。    

    眼看着同孚里弄堂大门在望,杜月笙的心情却逐渐紧张起来。他想,等会见到黄金荣,他要是说“此人不行!”岂不麻烦?    

    紧张中,杜月笙随着黄振亿一同进了同孚里的总门。在弄堂口的过街楼下,一边有一条红木长板凳,凳上坐着五六名彪形大汉,穿着一色的黑香云纱褂裤,微微地掀起袖口,手臂上刺的青龙隐约可见。    

    黄振亿跟他们很亲热地打招呼,那班人皮笑肉不笑,爱睬不睬地点点头,算是让他们进去。    

    穿过过街楼后,黄振亿对杜月笙耳语说:“他们都是黄老板的保镖,在弄堂口随时等候差遣。一旦老板要出去,他们统统要跟着出去。”杜月笙想,我到这里,保镖饭是吃不上的,这帮家伙,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走进黄公馆的那座大门,只见门廊下、天井里,到处是人。黄振亿不停地打招呼。有时,他又命杜月笙站住,叫谁一声。    

    杜月笙原本紧张,此刻更加迷迷糊糊,头昏脑胀。从大门口到客厅,一路上碰见几个人,黄振亿叫他如何称呼,他一点也没有记住。许多年后回忆时,他常常笑自己当时太小家子气了。    

    黄公馆的客厅,布置得中西合璧,百彩纷呈,红木炕几,垫着大红呢毡,此檀木的八仙桌与靠背椅,覆以鱼虫花卉的湘绣围披,波斯地毯,上置紫红丝绒沙发。四面墙壁,层层叠叠地挂满了名家字画,楹联立轴,王石谷的大幅山水,和西洋裸女横陈图,遥遥相对,几张洋文奖状,高悬在何绍基的屏条之上,正当中是一幅关公读《春秋》的彩色巨画,画上人物如同真人大小,栩栩如生。两旁悬着一副泥金绣字长联:    

    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亦带;    

    青灯照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    

    “老板,”黄振亿走到一张方桌前,朗声道:“我介绍一个小伙子给你。”    

    “噢!”一个方头大耳,嘴巴阔长的矮胖子应了一声,转过脸来,目光越过黄振亿的肩头,落在杜月笙的脸上。在杜月笙一愣神的工夫,他已经打量了杜月笙好几遍了。杜月笙突然感觉到黄金荣正用眼睛盯在自己的脸上看。他不敢抬头,只是觉得自己脸上的皮肤像是烧着了似的,被黄金荣的目光盯得生疼。杜月笙一阵阵头皮发麻,站在那里一动也不也动,后背一个劲地往上冒凉气。黄金荣看了一会儿,缓缓地说:“蛮好。”    

    杜月笙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不由地露出了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黄金荣和颜悦色地问。    

    此时的杜月笙已镇定下来,见黄金荣如此和蔼可亲,胆量陡增。    

    “小的姓杜,木土杜。名月生,月亮的月,学生的生。”    

    月生是杜月笙的乳名,也是他发迹前用了很多年的名字。后来他平步青云,才有章太炎为其另题雅号,生上加竹字头,取周礼大司乐疏:东方之乐谓“笙”,笙者生也。从此改称“月笙”。同时,又以同疏:“西方之乐谓镛”,于是他便名镛,号月笙。不过,他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小一颗金圆章,上面刻的阳文篆字,却仍还是“月生”。    

    杜月笙在黄金荣面前通名报姓,黄金荣一听,当即哈哈大笑,向在座的几位客人说:“真是奇怪,来帮我忙的这般小朋友,怎么个个都叫什么生的?苏州有个徐福生,帮我开老天宫戏院,前面还有顾掌生,厨房里有个苏州人马祥生……”    

    主客谈笑风生,一室盎然,杜月笙神态自若,心中有说不出的欢喜,无意间往桌子上一望,他眼睛立刻瞪得滚圆,怎么像黄老板这样的大佬,也和自己一样赌挖花纸牌呢?后来,杜月笙就知道了,黄金荣终生好赌,五六十年从未间断过。    

    在牌桌边上谈的这阵子,黄金荣的随和轻松,使杜月笙如沐春风。杜月笙觉得,黄金荣身上有种无形的力量,能牢牢地吸引住他,让他为他去肝脑涂地。    

    趁着黄金荣在摸纸牌,杜月笙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位大老板。他大概比自己矮半个头,肩胛块并不太大,因此显得他那颗胖大的头颅,和他的身子颇不相衬。但他那一对大眼睛,却不时露出凶光。    

    黄振亿唯恐吵扰黄金荣的赌兴,此时见好就收,提出告辞。    

    黄金荣似笑非笑,眼睛望着杜月笙,说:“马祥生,你认得吧?”    

    杜月笙道:“是。”    

    “你去找他。”黄金荣一挥手,“你去跟他一道住吧。”    

    杜月笙立刻鞠了一躬,道声谢,跟着黄振亿,走出了黄公馆的客厅。    

    开始,黄金荣只把杜月笙当做一个普通的伙计使唤,在自己上茶楼、进戏院、去浴室的时候,让他跟在后边拎皮包。倒茶水,点香烟,递毛巾,不离左右。杜月笙倒也没有怨言,样样做得小心。    

    时间久了,杜月笙凭借自己的鬼点子,再加上自己的小甜嘴,使黄麻皮开始注意这个小瘪三。把杜月笙留在身边,并叫他到厨房边的灶披间去住。从此,杜月笙成了黄金荣的随从。黄金荣每天早晨都要到他所在的聚宝茶馆以喝早茶为名,包揽官司,调解纠纷,杜月笙总是拿着大衣、皮包,随侍在旁。    

    杜月笙是个聪明透顶的人,他“眼观四方”,“耳听八面”,冷眼观察一切上自黄金荣,下至一般听差,每个人的生活习惯。脾气性格,他都尽可能的揣摩测度,然后牢牢地记在心中,作为他应对接触的准绳。很快,他寻到了一条飞黄腾达的捷径。



第二章 在关键时刻亮出绝技三、黑夜擒贼赢信任(1)


    有一件事令杜月笙吃了一惊。    

    有一天,黄麻皮的手下将一担担的棉衣裤挑进了黄公馆,数量足有两三千套。    

    杜月笙不禁纳闷,又不是军队发制服,要这许多棉衣做什么?一会儿,又是箱箱的银角子抬进了门,略略估计也有两三千元。    

    在当时,两三千银元不是一个小数目,很像样的房子都可以买它三四幢了,杜月笙觉得不可思议,却又不敢开口打听。    

    转眼就到了腊月十五,满天朔风,寒入骨髓。黄金荣穿一件萝卜丝老羊皮袍玄狐坎肩,满面喜色地出了家门。身后,是四位紧随保镖和杜月笙,再后面是挑棉衣和抬银角子木箱子的人。    

    一到八仙桥,杜月笙不禁吓了一跳,一个大空坪里,密密挤挤站满了人,总数足有几千。一个个衣衫褴褛,满面菜色,原来尽是些叫化子,他们一见黄金荣一行的身影,立即欢声雷动,排好了队伍。    

    在一片欢天喜地的喊叫声中,堆积如山的棉衣和银角子都抬到黄金荣的身边由十来个人分别发放。叫化子不分男女老幼,每人一套棉衣,四角洋钱。杜月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黄老板亲自监督,发放冬赈。可是,这一大笔钱,是从哪儿出的呢?他想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了,拉住他的一个相好弟兄马祥生问道:“这么多钱,都是从巡捕房里拿出来的?”    

    “不是,”马样生摇摇头,“外国佬管你这种事,是黄老板自己掏的腰包。”    

    老板哪里来的那么多钱?这号手面,简直富可敌国!杜月笙觉得面前摆着一个急切需要解开的谜团。    

    这个谜团,终于被杜月笙揭开了。有一大,黄公馆里气氛顿变紧张,原来公馆里失窃了。    

    被盗的是体积很小的两包东西,外面用皮纸严密包裹,打开是硬硬的一块,有点像团年糕。装着“团年糕”的麻袋运到黄公馆来时,时间多半在月黑风高的深夜。只要是这种东西到了,黄公馆里的人,若没派定任务的,都不许跑出来看,更不准出门走动。    

    那大黄公馆里有一只麻袋,被人悄悄地打开了。黄金荣一发现,立即神色大变,赶紧叫人把“团年糕”倒出来点数,点数的结果使黄公馆上下人等全部为之大惊失色:“团年糕”少了两块。    

    “丢那娘!”黄金荣一声怒骂,眼里射出一股杀气。    

    这件事,把黄公馆弄得人人自危。好朋友都不敢讲私话,唯恐启人疑窦,被误认为顺手牵羊的家贼。    

    沉闷紧张的空气持续了两三天。一天夜晚,杜月笙刚刚上床,马祥生大踏步走进灶披间,一边脱衣就寝,一边连声赞叹说:“嗨,我们的老板度量真大!”    

    “什么事?”杜月笙欠身而起,急急地问。    

    “那桩闹家贼的案子查出来了。老王的老兄来看他,小赤佬没见过世面,那天见财起意,乘着四周无人,打开了麻袋,偷了两块红土,他晓得从此不能在上海蹲了,一脚逃回家乡去,真是白白便宜了他,两块红土卖了几百只大洋,听说他已经在乡下买了房子成了家了。”    

    两块“红土”可以卖到几百块大洋,叫杜月笙目瞪口呆。不久,他弄明白了什么“团年糕”,那是从印度漂洋过海运来的鸦片。杜月笙突然醒悟了。黄金荣之所以能挥金如土,靠的就是走私鸦片。    

    “家贼”查出来以后,黄金荣笑了笑,说:“丢那娘,算了!”    

    决定不给那个大胆的“家贼”以追究。    

    不过,杜月笙却觉得其中有诈,黄老板的度量真有这么大吗?在黄老板的眼里,几百块大洋当然不算个什么,但是他丢得了钱却丢不了面子,他是法租界的捕快头目,连他自己家里都出了窃案,他能不声不响地放过那人吗?    

    不久,传来了一个消息,那个偷鸦片的小赤佬,回乡买了房子,娶了媳妇,过了不多久,就得病一命呜呼。杜月笙心里明白:这是黄老板的手脚。从此,杜月笙遇事更加恪守分寸,心中的疑惑,对谁也不吐一字。但他从中总结出了两条,一是“要想富,贩烟土”;二是“下不了毒手干不成大事。”    

    进黄公馆后的杜月笙老老实实地随侍在黄老板的身边,遇事极守分寸,但这时他已盯上了桂生姐,开始在她身上下功夫。    

    老上海都知道,黄公馆虽然姓黄,但真正的主人是桂生姐。    

    桂生姐叫林桂生,是黄金荣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压寨夫人。    

    有一回,黄金荣单枪匹马,跑到苏州府衙门一位捕快家中办交涉。那位捕快是个温吞水,遇事畏首畏尾,极无出息。相形之下,益发显得黄金荣人物轩昂,精明能干。捕快太太林桂生立即看中了这个年青人,两人眉目相交,相互传情,终于勾搭成好。    

    不久,黄金荣唆使林桂生与丈夫吵闹并办脱离,成为了黄金荣的床上人。这位林桂生女士,虽然身材矮小,相貌平平,但却精明能干,目光锐利。她是黄金荣的智囊、参谋,甚至是主宰。林桂生自从嫁与黄金荣后,外帮黄金荣出谋划策,处理各类疑难问题;内理家敛财,中兴家业,使黄金荣得益非浅。每遇棘手之事,黄金荣总是与她商量,对她的意见十分重视。    

    机会终于来了,桂生姐得了一场大病,黄公馆内信迷信,老板娘病了,便要选派年青力壮的小伙子守护,因为他们头上有三把火,阳气足,可以镇邪驱妖。    

    守护病人是桩苦差事,日夜不能离身,没人愿干。杜月笙默默地承担起这个任务,并竭尽全力把它干好。    

    旁人陪伴老板娘,只是守在身边不离开。杜月笙却不然,他不但牢牢地守着而且全神贯注,耳到、眼到、手到、脚到、心到。只要老板娘有什么需要,口一张他就跑去替她办好。    

    久而久之,桂生姐受了感动,决心好生拉他一把。病愈之后,她常在家人和朋友面前夸杜月笙是个有福气的人,说他额骨高,运气好。    

    果真是运气来了门板也挡不住,一次烟土被劫案件,给杜月笙造成了出人头地的好机会。一天,已是夜深更静之时,黄公馆里闯进一个气急败坏的人。他一进大厅,就大声嚷叫,说是已从一宗货色里弄到一只大麻袋,交给一个姓刘的雇人拖到黄公馆来。哪知道断后的人都到达了,那运货的刘斌却还不曾到。他估计是路上出了岔子,一慌神,请桂生姐赶快派人去查。    

    桂生姐一听脸色大变。因为黄金荣正好外出有事,而黄公馆的几个打手都随之而去,这是要动刀子、拼老命的事情,一般的小伙计没有这号本事去承担。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不置一词。杜月笙看了看这场面,知道是天赐良机,万万不可错过,便鼓起勇气对桂生姐说:“老板娘,我去跑一趟吧!”    

    桂生姐瞟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一来她身边确实无人可派,而那一麻袋抢来的烟土价值十几万元,不派人去不行;二来她也想给杜月笙一个考验的机会,以便将来重用他。    

    杜月笙问清了运送麻袋所走的路线,便向桂生姐借了一支手枪,裤腿边又插了一把匕首,头也不回,冲入夜色之中。    

    



第二章 在关键时刻亮出绝技三、黑夜擒贼赢信任(2)


    弄堂口有熟人拉的黄包车,杜月笙跑过去跳上一坐,地方也不说,开口便叫车夫快跑。    

    黄包车在街上飞跑,杜月笙坐在车上动脑筋。他想,黑吃黑的偷烟士贼敢于反叛黄公馆,他决不会飞蛾扑火跑进去租界,因为这是黄金荣的地盘。但是,他也不敢在黄浦滩上满街乱跑,因为带一麻袋烟土,无异于带一颗定时炸弹,不晓得它会在什么时候爆炸。杜月笙断定偷烟土的家伙必定急于就近找个藏身之处,不可能跑远。杜月笙还考虑到,由于上海县城一到夜晚便四门紧闭,偷烟土的人进不去,法租界他又不敢来,那么,这个贼肯定已经赶往英租界了。    

    拿准了这一点,杜月笙又计算了一下路程和时间,估计还可截住那人,便立即吩咐黄包车夫:“快点,往洋径浜跑!”    

    洋径滨是法租界和英租界的接界处的一道小河沟,滨南是英国地界,滨北是法国地界。杜月笙想在法租界拦住那人,那就可免却不少麻烦。    

    夜黑,像蛛网一般糊住人的眼睛。杜月笙尽力睁大眼睛,从暗黑中搜寻可疑的人影。猛地,他发现前边有一部黄包车,正缓缓地向一条胡同拉去。    

    杜月笙的心怦怦乱跳起来,他估计这车里拉的就是那个偷烟土的人。因为一麻袋烟土有一百多斤,再加上那个偷烟土的人载重过量,所以黄包车走得这么缓慢。他捏紧了枪,悄悄地叫拉车的加快速度,抢到他们前头去。    

    他们的车刚刚超过那辆黄包车,杜月笙就一纵而下,将枪口指着那人,平静地说:“兄弟,你失了算!快下来吧!”    

    那个偷烟土的人,吓得魂飞天外,想跑吧,面前是只沉甸甸的大麻袋。更何况,拉他的那个车夫已吓呆了,脚步虽已停止,车杠却仍牢牢抓在手里,于是那个人的双脚朝天,急切间无法下跳。    

    “你、你是干、干什么的?”    

    那个人在车上颤抖着问。    

    杜月笙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因为他已经明白,那个偷烟土的手中无枪。否则,他不会问话,一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同自己开火相拼。    

    于是,他把那人放到一边,去劝那个车夫:“朋友,没你的事,现在请你帮个忙,把车拉到黄公馆去,我赏你五块银洋。”    

    那车夫一听他是黄老板的人,加上有五块银洋赏赐,怎敢不听,于是,掉转车头就往黄公馆拉。    

    那个偷烟土的人却慌了神,连忙哀求杜月笙,请他高抬贵手,把他放走,留他一条生路。    

    “你是说你只要命,不要财?”杜月笙问道。    

    “是的是的,务请你老高抬贵手,饶我一命,我家中还有七十岁的老母……”那人赶紧答道。“那就不用我帮忙了,横财虽然发不成了,性命还是保得住的。桂生姐当然会骂你一顿,骂过之后,你从此离开黄浦滩,她就不会为难你了。”    

    那人无法,只得同杜月笙进了黄公馆。    

    听到杜月笙将那位胆大包天的偷土贼人赃俱获地抓回的消息,桂生姐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来,去迎接这位大功臣。    

    杜月笙却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什么也不说,只轻描淡写地报告说:“托你老的福,东西追回来了,人在客厅里,听候老板娘的发落。”    

    桂生姐高兴得全身颤抖,知道这个自谦恭谨的小伙子是个可以共大事的人。从此,他就成了桂生姐的心腹大将,并参与了黄老板最机密的工作——抢夺鸦片。杜月笙明白,抱住师母的粗腿,讨得她的欢心。便有好果子吃,有重用升迁的希望。于是,他便在师母身上很用功夫。    

    桂生姐每顿饭后,杜月笙就送上削得滚圆雪白的梨子或苹果;桂生姐抽鸦片,他就打出不大不小不长不圆的烟泡;桂生姐搓麻将,他在一边出主意使眼色,递毛巾擦脸。甚至桂生姐洗完脚,他也会抱着那小脚丫修趾甲涂甲趾油。不过,这多是在师父不在家的时候,“男人头,女人脚,只能看,不能摸。”摸女人的脚,别人往往会认为有不轨之心。    

    苍天不负苦心人,半年下来,杜月笙终于博得师母桂生姐的欢心。她觉得这条小光棍既忠心又灵活,开始外派差使,叫他去黄金荣开的“共舞台”收盘子钱——当时戏馆里的前座和花楼包厢座位前,除香茗外还摆上果品,供观众享用,任你吃不吃都得付钱,而且价钱昂贵,这是一笔好收入,行话叫盘子钱。接着,又派他到妓院去取月规钱,到赌场去“抱台脚”拿“俸禄”。    

    杜月笙收到这些钱款后,当即回黄宅,把款子如数上交师母,一分不差。直到这时候,桂生姐才把他收为心腹,将自己的私房钱由他去放“印子”——高利贷。并让他加入“抢土”的班子。    

    



第二章 在关键时刻亮出绝技四、有“土”就有钱


    鸦片是明朝万历年间由海口传入中国的。    

    禁鸦片始自清政府。清政府规定洋船进入中国海港,必须船上不带鸦片,而开烟馆者议绞,贩卖者充军,吸食者杖徒。    

    从此以后,鸦片开始走私,其风长达百年之久。    

    由于中国政府禁鸦片,经营鸦片就成为一项冒险玩命的勾当,“潮州帮”的烟土巨商便利用英租界和法租界从事鸦片走私,因这是洋人管辖区,中国法律鞭长莫及,只要同洋人利益均沾便可。“潮州帮”烟土商利用租界大搞鸦片走私之事,虽然保密严格,但毕竟纸包不住火,上海滩头那些地痞流氓,便采用各种手段,巧取豪夺,从老虎口中抢食。    

    于是,在上海滩头就天天发生“黑吃黑”、“抢土”、“窝里反”的神秘恐怖案件,令上海人闻之色变。    

    抢烟土,无须打家劫舍,而是去钻烟土巨商的空子,瞅空挖它几宗货物。    

    鸦片烟由远洋轮从海外运来,为避开从吴淞口至英法租界码头一带的重重关卡,必须先将违禁的鸦片卸下。这些做烟土生意的精明非常,他们要等到每夜黄浦涨潮的时候,才一声令下,将一只只装满烟土的麻袋往水里送。这时,只见岸上船上,手电光一闪一闪的,互相传递约定的信号。这些装着烟土的麻袋都浮在水面上体积大,目标显著,被涨潮的江水一只只推送到岸边。    

    这时,等候在岸边或潜伏在舢板中的打捞高手,利用竹竿挠钩,一只只钩上岸去。一只麻袋钩到手,即等于有巨万银洋进了腰包。    

    上海滩上各帮各派的人士早就垂涎贩卖鸦片这种一本万利的好生意,但苦于挨不着边,又愤于“潮州帮”烟土商利用了他们的地盘,因此,他们在侦悉了这一运土秘密后,仗着人多势众,便放开手去抢。他们等江水一涨潮,便驾着舶板,躲在暗处,见烟土麻袋一浮到身边,使用挠钩将它们钩过来,并立即将它们拖上岸装进车里就跑。江面宽阔,地区辽远,英法租界和华界,地面相错,互不相管,各有各的势力范围。那些烟土商明明知道被人劫走了烟土,但也不敢高呼求救,报官报警,只有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当年上海滩上最厉害的抢土人物,前后共有16个,他们各以8人为一组,拥有无数徒子徒孙。这16个人,因为出现在抢土队伍的时间有先后,被人称为“大八股党”和“小八股党”,这“小八股党”的总头领即是杜月笙,到后来,威镇上海滩的“大八股党”也成了杜月笙的臣属。    

    在上海滩头,有“土”就有钱,这些抢土者,多的是不义之财。于是手面阔绰,挥金如土。以后上海滩豪华奢侈之风大盛,他们多少也起了点推波助澜的作用。    

    由于杜月笙乖巧伶俐,深得桂生姐和黄老板的欢心,他在黄公馆的地位迅速上升,由小伙计而得力助手,最后成了黄老板面前举足轻重的大红人。    

    地位变了,杜月笙把心思放到了鸦片上。    

    在当时的上海滩,抢烟土已非易事了。“大八股党”的八个头目如沈杏山、季云卿、杨再田等人,他们的根据地在英租界。    

    由于家有万贯,儿女仆人一大堆,便不再想去拿脑袋作赌注,过去那种生死不顾的亡命劲逐渐消失,开始选择一种稳妥可靠、不冒风险的敛财方法。他们纷纷或明或暗,急先恐后地投效上海的缉私机构:水警营和缉私营,以及英租界的巡捕房。他们采取孙猴子钻进铁扇公主肚中的办法,倚仗手中有的是金银钱钞,上下买通,很快就钻进了这些缉私机构的核心部门,占据了高级职位,甚至还有的担任了这两个“肥”营的营长之职,彻底地控制了这两个缉私机构。    

    当“大八股党”把水陆两途,以及英祖界的查缉烟土之大权抓到手之后,不但自己私贩鸦片,并且化暗为明,公然出面向烟土巨商大量收取所谓的保护费。而潮州烟土帮的阔佬们也无不欢天喜地,自愿奉献。因为从此以后,有缉私部门的枪杆子保护,他们的买卖就合法化了。    

    “大八股党”和烟土商们不把法租界的黄老板放在眼里。首先是因为法租界总共只占地一千多亩,地小,人少,力量有限;其次是鸦片商和烟土行多半都开设在英租界,而法租界很少有烟土栈。他们认为即算有些法租界的朋友来抢几麻袋烟土,发一笔小财,和他们成千论百,大来大往比起来,无异是癣疥小疾,微不足道打个招呼,就不会有事了。    

    持这种想法的代表人物是“大八股党”的头领,已当了英租界巡捕房探目的沈杏山。沈杏山经常同黄金荣打交道,因此心想,只要同黄金荣说一句,黄金荣不会不买他的账。    

    谁知事情颇为棘手。    

    黄金荣一听完沈杏山手下人的话,眉头就拧成了一团,他沉思了一下,返头看着杜月笙:“月笙,这事你看能不能这么办?”    

    “不行!”杜月笙脸上没有一丝笑纹,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道:“有饭要大家吃,他们‘大八股党’不能一口独吞,坏了江湖上的义气!”    

    黄金荣叹了口气,赞同地点了点头,又对来人说道:“你回去告诉沈大哥,就说这桩事我黄某是爱莫能助。手下的弟兄们要靠烟土生意养家糊口,让沈老板他们独吃,那弟兄们就要饿断肠子了。”    

    说完,他又看着杜月笙,杜月笙赞同地笑了笑。送走了沈杏山派来传话的人,黄金荣对杜月笙忧心忡忡地说:“月笙,我们既然拒绝同他们合作,那就要拿个办法出来,总不能让他们独吃呀!”    

    杜月笙深沉地点了点头:“等我来设法吧!”    

    



第二章 在关键时刻亮出绝技五、巧取无名指,盘算人生目标(1)


    有一次,黄金荣把探得的消息告诉桂生姐:有个南京大客商从租界买得五千两印度大土,分装十大包,打算由龙华周家渡上船,从黄浦江水路偷运到嘉兴去。桂生姐立即派人出动,当然,杜月笙在内。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徐家汇一带没有行人。一辆马车急驶而来,马蹄在石子路上发出“得、得、得”响声。马车转弯,来到漕河泾,离周家渡几百米地方,几根烂木头交叉横在路当中。    

    马车夫骂了一句“操娘的”,正要招呼座厢里的人出来搬开,话音刚落,只听得“呼啦”一声,车夫脖子套进了一只绳圈,随即一拉,被拖下车来。车厢里的人正要动作,几支手枪与匕首,对准了他们。    

    套绳圈的是杜月笙,这一手艺,与“抛顶宫”时的甩帽子功夫相通,他一练就会,一会便精。    

    这次劫土的头头是歪脖子阿道。阿道正要命令手下人动手搬货,杜月笙忙上前阻止:“我们找个惬意点的地方吧!”说着,他便牵住马笼头,往右边一拐,进了一片马尾松树林。歪脖子阿道同手下人七手八脚地将四个押送大汉与车夫绑起来,然后从座上翻滚下几只酒坛子,一一敲碎,扒出包包烟土,各人用麻袋一装,扛上肩膀,一声唿哨,逃之夭夭。    

    半小时后,他们在徐家汇一间小屋里聚齐,一点烟土数目竟多了两包。    

    歪脖子眼珠子一转,从袜筒里拔出匕首,将两包烟土切成八块,让每人拿一份。杜月笙呆在一边不敢去拿,歪脖子发狠道:    

    “老板、老板娘要我们抢的是十包,这两包外快,弟兄们辛苦,分点香香手。‘莱阳梨’,你怕什么,拿着!”    

    歪脖子边说边将剩下的一块烟土,用纸包了包,往杜月笙手里一塞,接着又说:“我办事公平合理,每人一份。要是有人去师父那里打小报告,老子就再赏他个‘三刀六洞’。”    

    当抢土的一班人马回到黄公馆,桂生姐己叫人在厨房里摆好酒菜点心,她自己端坐一张餐桌前等候着。    

    桂生姐让大家将麻袋里的烟土取出,一包包放在桌上,让她点数、过目。她十分满意,一面招呼大家坐下吃喝,一面挑出一包烟土打开纸包,叫杜月笙切成几份。她向几块烟土,呶呶嘴,说:    

    “这趟买卖干得漂亮,每人拿一份吧,阿道双份,吃完了休息。——月笙,把货送到我房里去。”    

    说完,她上楼去了。    

    桂生姐住二楼,她的房间,除贴身使女以外,只有杜月笙可以进去。杜月笙将烟土搬进房里,锁入大铁箱后,走到桂生姐面前,从怀里掏出两包烟土,双手呈给桂生姐,随即把徐家汇小屋里私分烟土的事情悄悄地说了一遍。    

    桂生姐听了,柳眉倒竖,勃然大怒,一拍台子,要传歪脖子问罪。    

    杜月笙忙拱手相劝,而后又在她的耳朵边嘀咕了一阵子。桂生点了点头,他才退出去回楼下吃喝如常。    

    第二天晚上,桂生姐与黄金荣坐在大餐间里,周围站着金九龄、顾玉书、金廷荪、马祥生等几个徒弟。黄金荣下巴一抬:    

    “叫歪脖子。”    

    顾玉书跑到门口一招手,候在门外的歪脖子阿道踅了进来。桂生姐看门外还站着四五个人,便发话道:    

    “让他们也进来吧!”    

    以歪脖子阿道为首的六个人,低头垂手恭敬地立在黄金荣夫妇面前。    

    黄金荣虎起麻脸,说:    

    “歪脖子,你这欺师骗祖的杀坯,在老子跟前掉花枪!原来我只晓得十包烟土,可是上午巡捕房报案有十二包。你也真会钻空子,手脚做到我的头上来,活得不耐烦了吧?”    

    歪脖子阿道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    

    “砰”的一声响,黄金荣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吼道:“家有家法,帮有帮规,拖出去宰了!”    

    其余五个人也一齐跪下求饶。歪脖子阿道慌了手脚,爬到林桂生跟前拖住她双腿喊救命。    

    静坐一旁冷眼观看的桂生姐这才开始盘问:“这两包烟土,你独吞了呢,还是私分的?”    

    “分给他们一份,我独得三份。”    

    “这主意是你出的还是别人?”    

    “是我鬼迷心窍。”    

    桂生姐鼻孔里冷笑一声:“歪脖子,你不配当光棍。念你跟师父多年,放你一马,免了三刀六洞。你走吧!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起来。”    

    跪着的人谢过师母恩典后起来,歪脖子向黄金荣夫妇叩过头,灰溜溜地走了。    

    大餐间死一般沉寂,谁也不说话。黄金荣猛吸了几口吕宋雪茄,喉结一动咽下肚去,过了一会儿,从鼻孔里长长地呼出两道清烟。接着一口浓痰,这才开口:    

    “这方面的事,以后由玉书主管。”    

    “好,让月笙帮衬着干。”桂生姐马上提议。    

    黄金荣说:“好。月笙还是挺能干的,对了,歪脖子那婊子养的,要不是你师母菩萨心肠,我早就剁了他。现在死罪饶过,活刑可不能免。月笙,你去取下他的手指来。”    

    “这个……”    

    “怎么,不敢去?”    

    “不是。我是想,这个婊子养的歪脖子肯定已逃出上海滩了。”杜月笙一看黄金荣板起麻脸,立即改口。    

    “这个你就不懂了!这赤佬是江苏青浦人,现在末班车早开走了,航船要等到明天。他一时还跑不掉,你给我马上去。”说着,黄金荣从地角落里摸出一把短柄利斧。递给徒弟,“就用这个。要不要带几个人去?”    

    “师父放心,不用带人,我一定办好。”    

    杜月笙接过斧子,转身放入一只薄包里,披了一件夹袄,匆匆走了。杜月笙没有径直去找歪脖子,而先去买了两斤熟食和两瓶洋河大曲。    

    歪脖子阿道正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地上满是老刀牌香烟蒂头。他一见杜月笙推门进来,霍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头上直冒冷汗。他知道,情况不妙。    

    杜月笙进门后,先将熟食打开摊在小桌上,再捞出一瓶白酒,而后拨亮油灯。阿道呆在一边看着,等杜月笙在一条板凳上坐下以后,他才去门外张望了一会儿。没有别的随从,只杜月笙一人。他放了心,闩上门,搬条板凳在杜月笙对面坐下。    

    



第二章 在关键时刻亮出绝技五、巧取无名指,盘算人生目标(2)


    于是,两人相对,喝起闷酒来。    

    几杯白干落肚,双方的眼珠子都布上了红筋。火候到了,杜月笙从腰间摸出白花花的八块银圆,放在猪舌头边上,说:“我们俩师兄弟一场,今天你落难,小弟没有什么好相送的,这几只袁大头送与大哥作盘缠……”说到后来,声音呜咽起来。    

    “这……怎么好……”阿道也动了情。    

    “兄弟我,一时半会也拿不出再多了。我们两个兄弟一场,你不会嫌太少?你收下来路上买碗酒喝。”说着,左手边把一摞“大头”推到阿道面前。    

    歪脖子感动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月笙老弟,师父、师娘待你不薄,好好于,前途无量。将来自立门户时,让我再来向你讨口饭吃。”    

    “唉,别说了!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哇!”杜月笙尽摇头叹气。    

    “怎么,兄弟也遇到难题了?”    

    “我……算了,不说……我们喝酒!”杜月笙端起面前的满盏白干,送到唇边,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全都灌了下去,放下酒盏,双手扭下一只鸭腿低着头啃了起来。    

    阿道纳闷了。这水果月笙平日里相当爽气的,快言快语,从不含含糊糊,今夜怎么这般吞吞吐吐,内中必有缘故。    

    “兄弟,你要把我阿道当自己人,有何难处就说,只要我阿道能办到的,决无半点推托。”    

    “阿道哥,你留个家乡地址给我吧。说不定过几天我就逃到你那里……”“怎么,你犯事了?”    

    “好吧,我就说了吧。本来,我喝完这碗酒后,便与你告别的,现在,你一定要我讲,我只好从命!”    

    “快说吧,我阿道为你解难。”    

    “不瞒你讲,一个时辰以前,师父硬要我来取你的一截手指,说帮内规矩不可坏,还亲手交给我一把斧头。”一口气说完,他眼睛朝土角落的蒲包斜了斜。    

    “原来是为我……”    

    “阿道哥,我在路上就想定当了。你走你的路,这里的事体,我担当。大不了卷起铺盖另寻码头。”说完,杜月笙提起薄包,从中取出另一瓶洋河大曲,递给阿道,“这瓶你带着路上吃。”    

    歪脖子却不去接酒,而向前抢上一步,抓过薄包,掏出那柄寒光闪闪的利斧,说:    

    “兄弟,你是够哥们的,我也决不让你为难。师母说我不配做光棍,可我自个儿觉得是条光棍。”    

    阿道转身,左手叉开三指,撮起一盏白干,咕咕咕灌了下去,一转身凑在桌角上,咬住牙,提起利斧喀嚓一声,斩下一截无名指来。    

    “你!”杜月笙忙过去阻止,已来不及了。    

    阿道左手紧攥成拳头,右手一扬,将斧子扔在地下,显出英雄气概,眼珠子转向桌角上那血淋淋的指节,“拿去交差吧!”    

    “保重!”    

    “后会有期。”    

    杜月笙取回歪脖子无名指后,那么地平静,非但没有一丁点眉飞色舞的演绎,甚至最简单地描述都没有做。桂生姐越发满意于自己的眼力,而且,她认定,杜月笙将来的作为一定在自己丈夫黄金荣之上。不过,让林桂生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自己一想到这些,非但没有要替丈夫翦除一个潜在对手的想法,反而还暗自欣喜,这是为什么呢?桂生姐不愿往下想了……    

    回头一看,杜月笙还是那副老实恭敬的样子,垂着手站在一边。林桂生心头一热,顿生一股怜爱之情。    

    “月笙,你跟我到楼上来一趟。”    

    两小时以后,杜月笙像一个征服者那样从楼上下来。虽然他仍然在众人面前谦恭谨慎,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凌驾于这些人之上。刚才,在师母那里,杜月笙被注射了一剂强心针,那两个小时让他相信,他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即使是看来最困难,最不可能的,也是一样。    

    当天午夜,等黄金荣带着大批保镖回来的时候,他多少有些奇怪:为什么林桂生今天没有来找他?    

    第二天,杜月笙依然在饭后给师母削一个水果,而且。今天师父黄金荣也听说了昨晚的事,对杜月笙单枪匹马人赃俱获,大为赏识,黄金荣现在才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小伙子已不只是个“水果月笙”了,他还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干将,也就是从这一天起,黄金荣开始把杜月笙当成左膀右臂来看待了。    

    杜月笙在黄公馆里的地位迅速上升,许多在黄金荣手下做事多年的人,都惊叹杜月笙发迹如此之快。杜月笙开始生活在众人无限艳羡又不无妒嫉的眼光之中,他获得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成功。    

    但杜月笙对此并不满意。他有自己的打算。每次一个人站在黄公馆的院子里,看着偌大一座黄公馆,和这里出出进进、毕恭毕敬的人流,杜月笙就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不是个滋味。    

    在杜月笙看来,黄金荣不过是一个运气不错的“打手”而已。在黄金荣的大肚皮里只有一包糟糠。他根本没有资格成为上海滩黑道的老大,成为那些徒子徒孙的“教父”。教父需要的是头脑,是非凡的控制能力,而不是打打杀杀的小瘪三玩意儿。一看到黄金荣直着嗓子呼来吼去,看到他听说有一桩好买卖就跃跃欲试、身先士卒的样子,杜月笙就一阵轻蔑。    

    黄金荣到什么时候,也永远是那副敞胸露怀、骂骂咧咧、上不得台面的瘪三样儿,这就是杜月笙对师父的看法。    

    杜月笙要成为一代新的教父。    

    杜月笙有了明确的目标,但他并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从同孚里黄公馆的一个家人,要成为上海滩的一代教父,这之间的路实在是太长了。林桂生又一次帮了杜月笙一把。    

    在黄公馆里做事的人,与上海别处的公馆里不同,每月都没有工钱可拿。表面上看,除去逢年过节,或是赶上主人高兴,发下些赏钱之外,黄公馆的人就再也没有别的收入了。    

    可是他们个个收入不菲。本来,到黄公馆做事图的就不是工钱。有,故然好;没有,也没什么妨碍。要知道,在上海滩,黄金荣黄公馆,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就是一棵摇钱树。外面来求人办事的,少不了得先给上下家人们打点几个,这样才好行些方便。要是混成有头有脸的心腹家人,那单是下面每月的例行“孝敬”,就绝不是个小数目;再赶上有事相求,往往这些家人在黄金荣、林桂生面前的一句话,就是几千块的大洋。惟独杜月笙,还是那么紧紧巴巴。    

    杜月笙并不是不喜欢钱,也不是在主子面前说不上话,可是,他从来不收下面的钱。他有他自己的考虑。别的不说,这送钱求你办事的,都是事有紧急,表面上笑眉顺眼、千恩万谢,又有几个看着你把钱收进去不在肚子里骂你祖宗八代的?相反,为人家解了燃眉之急,不收谢钱,人家一定从心里对你感恩戴德,这可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自己既然有将来另立门户的打算,最要紧的就是人心,现在不妨多做下些人情。至于钱吗,只要有人死心塌地地拥护你,跟着你干,难道还用担心以后弄不到钱吗?    

    另外,单从保护自己来说,他也不能在现在收下面的钱。杜月笙明白,他现在卖的是黄金荣的人情,如果从中渔利,被人在黄金荣面前说上几句不阴不阳的话,那他一直以来的努力就会顷刻付诸东流。虽然黄府家人受贿已是半公开的事实,但真被捅到黄金荣面前,也未必会有好果子吃。到那时,恐怕连桂生姐也救不了他了。    

    杜月笙在黄公馆神话般地飞黄腾达,无疑会引起周围一些人的不满。对这一点,杜月笙比谁都清楚,他也尽可能不给人留下把柄,这无形中就断了杜月笙的财路。再加上从进了黄公馆以后,自然不能再在十六铺卖水果了。因此,进了黄公馆的杜月笙,外人看着风光无限,其实是囊空如洗,甚至还不如从前在外边的时候。    

    林桂生起初也没意识到杜月笙的窘境,但眼看着杜月笙总是一身青布裤褂,在黄府上下的绫罗绸缎中显得分外打眼,就不由得有所想法了。    

    



第二章 在关键时刻亮出绝技六、吃份“小俸禄”,又博取了几分信任(1)


    在黄公馆做事,上下人等并无薪水可拿,因为一般人都这么想:既然黄金荣的招牌可以利用,底下人反过来按月孝敬黄金荣一些才对。    

    但是,杜月笙虽然获得桂生姐的信任,他仍然还不敢放手自寻财路。和公馆里的其他人相比,他除了不定时的赏赐,没有其他收入,自然显得比较寒酸。    

    桂生姐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决定给他一份美差。    

    有一天,桂生姐对他说:    

    “月笙,大众赌场,你知道吧?”    

    “是不是巡捕房旁边?”    

    “对。你去找他们的老板,就说是我叫你去帮忙的,照例吃一份俸禄。”    

    杜月笙差点跳了起来。    

    “大众”是当时法租界的三大赌场之一,整天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杜月笙每次走过它的门前,总是不胜羡慕地往里面张望。没想到,桂生姐竟然派他到那里去吃俸禄,怎能不叫他欣喜若狂呢?    

    第二天,杜月笙兴冲冲地跑到大众赌场,把来意对老板说了。”    

    “小伙子,空口无凭,我怎么信你呢?”    

    当众受此奚落,杜月笙偏偏无词以对。他满脸胀得通红,一转身,匆匆而去。    

    回去以后,杜月笙只好闷声不响。他怕说出来,让桂生姐觉得丢面子。    

    又过了一阵子,桂生姐偶然问道:    

    “月笙,大众那边,给你多少俸禄?”    

    杜月笙支支吾吾,答不出话。    

    桂生姐一见,顿时明白,“是不是他们不给面子?”    

    “也不是。”杜月笙望望桂生姐,“他们说空口无凭。”    

    “笑话。我说了,还不就是凭证,走,我亲自带你去!”    

    赌场老板看见桂生姐突然驾临,便知有事。再看她身后跟着的杜月笙,正是那天被他一句话打发回头的那个小伙子,不由得头皮直麻,忙上前先陪罪,后解释。    

    桂生姐仿佛全没听见,淡淡地一笑说:    

    “你要凭据,现在凭据自己来了。”    

    老板连连作揖,“误会,实在是误会。你桂生姐关照的事,我怎么敢驳回呢?”    

    接着,孝板回头招过账房,“给这位杜月笙先生吃一份长生俸禄,按月支领30块现洋。”    

    桂生姐此时才觉得她的面子挣回来了。望着那边一群人围着的一张牌九桌,她说:“我来推几手。”    

    众人连忙闪开,把她让在了桌边。    

    落了座,只见桂生姐动作迅速,手法熟练,俨然一位行家。    

    十几手庄推下来,她已经赢了不少。    

    大概是桂生姐突然想起,以她这样的身份,久在赌场中留连不妥,望望桌边赢的二三百元筹码,回过头对杜月笙说:    

    “来,月笙,你接着来。”    

    杜月笙正在忸怩,桂生姐已经笑哈哈地站起身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月笙,你尽管在这里玩吧。”    

    桂生姐说着就走了。    

    很久没有赌过钱了。此时,杜月笙觉得自己风光十足,精神倍增。他呼幺喝六,赌得痛快淋漓。三个钟头下来,桌桌筹码,他竟赢了2400元之多。    

    对于杜月笙来说,这是从他出生以来所从未有过的快事。    

    再一想,这庄家是桂生姐叫他代的,手气是桂生姐的手气,彩头是桂生姐的彩头。还是见好就收吧。    

    “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公馆做事情,先走一步了。”    

    杜月笙话音刚落,四周就叫起来了。    

    “你小子赢了就想走?”    

    “赌品太差!”    

    ……    

    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同孚里黄公馆的,尤其是刚才他由桂生姐亲自领来,谁也不敢阻拦他。    

    杜月笙也不客气,把筹码换了2400块大洋,用报纸包好,雇辆黄包车回同孚里了。    

    进了公馆,他径直找到桂生姐,“师母,我把你的钱带回来了。”    

    报纸一打开,桂生姐见他赢了这么多光洋回来,不由一怔。    

    继而又笑道:    

    “月笙,这真叫是你的运道来了。我喊你代几副,原是想叫你赢两个零花钱,输了呢?算你倒霉。哪想到你赢了这么多。拿去吧,这笔钱统统归你,我一文也不要。”    

    “我不能拿。我是代你来的,输赢都是你的运气。”    

    “不是我的运气。是你吉星高照,拿去吧,这钱是你的。”    

    “不,是你的。”    

    “好吧,我拿400块红钱,那2000块钱你拿走”。    

    “不,你拿2000块,我得400块就心满意足了。”    

    桂生姐有些不耐烦了,“叫你拿去你就拿去,不要多说了!”    

    杜月笙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慢腾腾地拿起2000块钱走了。其实,他心里像是抹了蜜一样甜。    

    当天晚上,桂生姐把这件事告诉了黄金荣。    

    “月笙是个小光棍,你给他这么多钱干什么?即使要给,也该叫他存起来,不要乱花掉了。”    

    “不不不,”桂生姐笑着说,“我正要看看他怎么用这笔钱。”    

    再说,杜月笙捧着2000块钱,欢天喜地地回到灶披间,进门就说:    

    “祥生,要不要用钱?”    

    马祥生正躺在床上,懒懒地说:“你哪里有钱给我用?”    

    杜月笙并不介意,往床沿上一坐,抓起一把光洋,“你要多少,50,还是100,还是800,1000?”    

    “不要穷开心了”,马祥生说,“你能给我五十块钱,我就欢天喜地了。”    

    此时,杜月笙放下纸包,打开。马祥生一见那么多白花花的现洋,大吃一惊。他迅速跳起来:    

    “哪来的?”    

    杜月笙先没回答,拿起了100块,塞到马祥生手里。    

    “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杜月笙才慢慢对他说起来。    

    听完之后,马祥生啧啧称赞。    

    “你准备拿这笔钱做什么?存起来?还是买幢房子开片店,成家立业?”    

    杜月笙有些茫然,“这些,我还都没有想到呢?”    

    “那你想到什么了?”    

    “很久不曾到十六铺了,”杜月笙答非所问,“很想念那边的朋友的。”    

    马祥生有些感动,说:“今天晚了,明天,我陪你去那边一趟。”    

    第二天,两人向桂生姐请了一天的假,说是要到十六铺去看朋友,桂生姐什么也没问,点头答应了。    

    十六铺离同孚里很近,两人很快就到了。    

    最先找到的是袁珊宝。



第二章 在关键时刻亮出绝技六、吃份“小俸禄”,又博取了几分信任(2)


    三位好朋友重相聚,异常兴奋。仿佛他们已分别好多年了,有说不尽的别后思念。    

    谈了一阵子,杜月笙留马祥生和袁珊宝在一起聊天,他独自一人,踅到隔壁,潘源盛水果行依然如旧。    

    王国生一眼看到了他,高兴得跳了一下:“哎呀,月笙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一转眼,潘源盛的店员学徒,团团地把他围住了。他们互诉近况,不停地开着小玩笑。过了一会儿,杜月笙悄悄一拉王国生的衣袖,两人来到后房,隔着一张小桌子坐下。杜月笙面容严肃,语调恳切地说:    

    “国生,以前有些事情我对不起你。”    

    王国生心一热,说:    

    “什么了不起的事,亏你有这么好的记性,到现在还能记在心上!”    

    杜月笙感激地望了他一眼,说:    

    “我知道你是不介意的,我每天夜里都会想起,你自己的境况并不好,那时候,我实在是拖累了你。”    

    王国生急了,断然打断他的话,“难得见一次面,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好吧。”杜月笙说,“不过,这钱还是要还你的。”    

    王国生大感惊异。因为杜月笙递给了他一张纸条,上面杜月笙所欠的公款虽只有50多块,却分门别类记得清清楚楚。    

    “你是小本生意,要是遇到的店员都是我这样的,还不早已关门了?”说着,杜月笙递过200元大洋。    

    “你这是干什么?”王国生望着手里的钱,“给这么多干什么?”    

    “你这爿小店,应该多添点货。”    

    “这算是你加入的股本?”    

    “不,”杜月笙站起身往外走,“连本带利加倍还你的。”    

    接着,杜月笙又找到了师傅陈世昌,荐人黄振亿。还有以前在这里赌钱时欠过账的那些人。师傅和黄振亿他都送了钱。最兴奋的是那些早已忘记了他的赌客,他们得到了双倍偿还。    

    这些事情一一办完后,王国生、袁珊宝早已在一家小饭馆摆下一桌酒菜,请杜月笙和马样生。杜月笙坐在桌边说:    

    “直到今天,我才觉得身上轻松些。”    

    回同孚里之前,又有一些朋友来看望杜月笙,他们早先都或多或少地和杜月笙相处过。见了他们,杜月笙一人塞上三五十元。    

    马祥生有些忍不住了,“月笙,你这是干什么?”    

    杜月笙耸耸肩,笑着说:“这帮朋友,平时想意外得个三角五角都得不到,一旦到手三五十块,你想他们有多高兴?”    

    “他们高兴,与你有什么相干?”    

    这时,杜月笙凑近他的耳朵,悄声地说:    

    “不要忘记,我们自己也过过这种穷苦的日子的。”    

    一个月后的一天,桂生姐叫杜月笙到楼上去。    

    “月笙,钱用得差不多了吧?”    

    杜月笙早就想到过,自己如此大把大把地花钱,师母知道,肯定是要责备的。但他不愿隐瞒,他觉得,对于眼前的这位师母,这些小事不必隐瞒。他笑了笑,点点头,“花得差不多了。”    

    “出手不小啊。”其实,桂生姐早已把杜月笙的花钱之事掌握得一清二楚了。对杜月笙的这种花法,她很满意。    

    她觉得,假如杜月笙拿那2000块钱去狂嫖滥赌,尽情挥霍,那么即使他有胆有识,充其量不过是个小白相人的材料。假如杜月笙用他那笔钱存银行,买房子,开爿店面,这样,他就不配做一个混迹江湖的人。他花大笔的钱去清理旧欠,结交朋友,就是在树信义,树招牌,等于在说,他不但要做个江湖之人,而且要做江湖上的人上人。从这一点上,桂生姐断定他是黄公馆里最需要的得力帮手,一定要好好培养他,扶植他。    

    杜月笙的位置又开始上升,一有棘手的事桂生姐总是首先想到他。    

    杜月笙当然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林桂生。无论他和“桂生姐”的关系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他都不会。也不敢把自己要取黄金荣而代之的想法告诉林桂生。    

    杜月笙明白,桂生姐对于他,一是出于爱才,希望能为黄家找到一位文武双全的大将;二是为了报复那个花蝴蝶一样的黄金荣。这些都再清楚不过地表明,林桂生依然是黄金荣的女人。想到这里,杜月笙心头不由一紧:那么,我杜月笙在这中间究竟是个什么角色呢?他不愿再想下去了。    

    这天下午,黄金荣和桂生姐出去应酬,杜月笙跟公馆嘱咐了几句,信步走出了同孚里的黄公馆。至于去哪儿,为什么出来,杜月笙都不知道,他只觉得憋闷,要出来透透气。    

    杜月笙漫无目的地走着。已经有很久没有到街上来了,但杜月笙丝毫也没有新鲜感,对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和身边发生的事情,提不起一点儿兴趣。他的脑海里,浮浮沉沉的全是黄公馆里里外外的影子。什么时候,我才能有自己的公馆呢?一想到他有可能一辈子守在黄公馆,当一个谋士、心腹,围着黄金荣和林桂生转来转去,他就感到极度的恐惧和破灭。甚至,林桂生那间让他一度乐不可支的卧室,此刻也变成了爬不出来的无底深渊,床上丰韵宛然的林桂生,也变得面目狰狞,笑脸上那排雪白的牙齿像是要把杜月笙一口咬住、切碎,那温软的双臂也像是盘在杜月笙腰间。颈项的两条毒蛇……    

    杜月笙陡然一惊,从方才的恍惚中清醒过来:他一定要离开同孚里,另立门户,住在自己的公馆里。否则,他会被死死地困在桂生姐身边,给那个瘪三相的“打手”当一辈子帮头,永无出头之日。正在想着,杜月笙的双脚不由在一条弄堂口站住了,他已经来到了一家妓院“宛春楼”的门前了。    

    杜月笙转身冲下楼去。半小时前,杜月笙推开“宛春楼”的一间包房的门,里面,两个浓妆艳抹的姑娘在等着他。杜月笙铁青着脸走了进去,但他没能看到预想中的慌乱:两个姑娘一左一右笑得像花一样地走上前来,各自抱住他一条胳膊,把自己松软的胸脯紧紧地贴了上来。    

    第二天,杜月笙又出现在另一家妓院的门口。林桂生终于发现了杜月笙的变化。不过,她认为杜月笙只不过是好色罢了。的确,杜月笙一生豪财好色,但这一次杜月笙却并非为色,他其实是在女人身上一遍遍地操练着征服和支配的欲望。    

    



第二章 在关键时刻亮出绝技七、找个内应,有财大家发(1)


    一天,有人向桂生姐报告,黄租界巡捕房的探长沈杏山和水警营缉私队的郭海山、戴步祥、谢葆生等人,利用工作之便,从抢土到包运烟上收保护费,全包了下来。收到的浮财,除了一部分奉送洋人外,其余全落入自己的腰包。现在,他们人人嘴角流油,个个腰缠万贯。    

    桂生姐听完,愤愤地说:“这块肥肉,绝不能让沈杏山那帮人独吞!月笙,我限你三天,一定想出办法来!”    

    “要发财,大家发,”杜月笙胸有成竹地说:“我们也不是呆瓜,上海滩的洋钿,要捞大家捞。我有个主意,请师母定夺。”    

    杜月笙见桂生姐点了点头,便凑到她的身边说:    

    “各地运到上海的烟土,除了英、法等国从印度暹逻运来以外,如今的烟土商有潮汕、两广、山西、云贵与川湘五大帮。山西帮从陆路运进沪,其余几帮大多通过水路,从吴淞口进外滩上岸的。特别是潮汕帮与两广帮,由海面运到吴淞口外,再由沈杏山等人派驳船去接应,直接运进租界码头。这不但可以免去一切关税,而且还由水警与缉私队护送,稳稳当当地进入英租界烟土行仓库。”    

    介绍完情况,停了一下,杜月笙又说:“我们也来个‘釜底抽薪’,不过这么干,得有个内应。”    

    “内应?一时三刻恐怕难找。”    

    “师母还记得上趟放人的事吗?这个人叫谢葆生,是和沈杏山在一起的。”    

    那是前年的早春时节,黄浦滩头正是“风吹新绿草芽折,雨西轻黄柳条湿”景致。    

    午后,正是聚宝兴茶楼上客时光,来了个中年汉子。他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后,叫了壶乌龙茶。茶端来了,他并不吃,只将那茶盏盖取下来,戤在茶盏的左边。盖顶向外,盘底朝里。跑堂的回头一瞧,心里有数了,这是青帮中规矩——挂牌,随即上楼报告坐镇聚宝头的顾玉书。    

    顾玉书原是上海徐家汇一带的流氓,投到黄金荣门下以后,自己收罗了一班人马,成了黄门的得力干将。黄金荣就派他掌管这爿茶楼,作为白相人与帮会的联络点。早上,黄金荣派人关照:近日可能有人来“讨账”,不必客气。    

    顾玉书在裤腰上插了把匕首,左手里擎着两颗鸭蛋大小的钢球,“叽咯,叽咯”地捏着踱下楼来,他先在这来客的茶桌边由左到右,逆时针方向兜了一圈,像猫狗绕着圈子嗅刺猥一般地打量了对方一番以后,站到那大汉的对面,突然问:    

    “老大,你可有门槛?”    

    对方似乎早有准备,便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右手撞了撞衣袖,两手一拱,回答:“不敢,是沾祖师爷的光。”    

    “贵前人是哪一位?贵帮是何门号?”    

    “在家,子不敢言父;出外,徒不敢道师。敝家姓陈名上江下山,是江淮四帮。”    

    顾玉书听了,眼睛一眨,心中有数,来人属青帮,想是讨债鬼来了。奉师父的命,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便追问道:“老大顶哪个字?”    

    “在下头顶二十一,身背二十二,脚踏二十三。”    

    “老大是‘通’字辈罗!”顾玉书这才拉开桌边椅子,在对面坐下,又一伸手,说个“请”字,示意对方也归座。接着,顾玉书又盘问道:“老大在哪个码头发财?”    

    “一船漂四海,四海即为家。”    

    照青帮的规矩,问到这儿,对方应该亮底,可是,这汉子还是这么含混其词,不由使得这个小有名气的茶店掌管心里冒火,而且火上浇油,——听得对方反问道:    

    “请教老大烧哪路香?顶的哪个字?”    

    顾玉书拜黄金荣为师,可是黄金荣自己这时还没有投过师,在帮会道上是个“空子”。现在要亮出辈分,自然抓瞎了。相互盘问海底,为的是摸清对方的来路与在帮的辈分,之后才可以讲斤两。    

    那茶客见顾玉书答不上来,愣住了,以为是个假冒角色来诓自己玩玩的,便双眼冒火,霍地一下站起来,问:    

    “敢问老大贵帮有多少船?”    

    顾玉书看出对方的心思,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冷冷地扔出一句:“一千九百九十只!”    

    “打的什么旗?”    

    “进京百脚旗,出京杏黄旗,初一十五龙凤旗,船头四方大红旗,船尾八面威风旗。”    

    “船有多少板?多少钉?”    

    “板有七十二,谨按地煞;钉有三十六,谨按天罡数。”    

    大汉追问:“有钉无眼什么板?有眼无钉什么板?”    

    “有钉无眼是跳板,有眼无钉是钎板。”顾玉书对答如流,而且马上反守为攻,弹眼凸眼地反问:    

    “天上多少星?”    

    “三万六千星!”    

    “身有几条筋?”    

    “剥掉皮囊寻!”    

    大汉发狠:“一刀两个洞。你有几颗心,借来下酒吞——”    

    “吞”字刚一出口,双方哗地一声拉开椅子,各自往后退了几步,摆开架势。这时,散在四近听茶的一些茶客们,亦乒乒乓乓地踢倒凳,掀翻方桌,呼啦一下分别站到自己人一边。有的还从袜筒里腰上拔出雪亮的匕首来。一些不相干的茶客见了这副架势,已吓出尿来,慌忙溜出门去。    

    双方正在剑拔弩张的当口,有人气喘吁吁地奔进门来,大叫:“大家都不要动手!”    

    众人一看,进来的是个后生,大脑袋上一对招风耳,很是惹眼,原来是杜月笙。    

    顾玉书暗叫晦气,怎么这个马屁精跑来了?要是他迟来一步,那汉子便可以尝尝三刀六洞的味道。    

    “水果月笙,你来搅什么?这儿没你的事!”    

    “我来同这位老兄会会。”    

    “这桩事,师父交给我办了。”    

    “可师母让我出面来同客人会会。”    

    “有对牌吧?”    

    “有!”随声一扬手,一支翡翠金簪已飞过几张桌面,“啪”的一声牢牢地扎在顾玉书面前的茶桌上。    

    顾玉书一见金簪,软了三分,转身朝手下人摆了摆下巴,说声“撤”,喽罗们哗啦一下退出门外,散了。顾玉书跨出门口时,右手往后一撂,银光一闪,一枚钢球正好砸在茶盏里,茶水溅了那大汉一脸,这才算满足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月笙上前几步,双手抱拳向那大汉一拱手,斯斯文文地说:“刚才的事,全仗老大包容。敝帮手下人有脱节之处,敝人转禀敝家师。朝廷有法,江湖有理,光棍不作亏心事,天下难藏十尺身。该责便责,说打便打,你我一家人,请息怒。长可以截,短可以接,小弟慢到一步,先上一碗礼茶奉敬老大!”    

    他说着打了个响指,招来跑堂的泡上一盏镶红茶,双手递将过去:“待小弟前去请敝掌柜来消消老哥的气。”    

    那大汉见杜月笙斯斯文文的样子,又听了这一番和和气气的软话,火气也就压下去了。再加上敬茶,面子上也很风光,于是顺着杜月笙的台阶,双手接过那盏镶红茶,点头回报一句:“幸会,幸会!”    

    茶楼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原来准备来这儿开打的“茶客”们也归了原位,继续喝茶谈话。    

    雨过天晴。    

    



第二章 在关键时刻亮出绝技七、找个内应,有财大家发(2)


    杜月笙向大汉一摆手,说:    

    “请老大上楼,有事体商量!”    

    原来是这样的一件事情,一个云南客商从十六铺水路带进一只皮箱,内藏八大包云土,黄金荣探到这宗消息,马上漏给桂生姐,桂生姐立即让徐福生带了五六个弟兄,抢了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不到半道上杀出了英租界的一伙人,将八包云土截了去。双方混战时,沈杏山的一个手下,撤得慢了一步,被徐福生他们抓住。今天到聚宝兴茶楼来谈判的大汉就是沈杏山派来的代表。    

    黄金荣指示顾玉书扣住来人,连同昨夜抓的一个,作人质。让对方用截去的八大包云土来赎,如果对方还手,就来他个“三刀六洞”。    

    杜月笙在一旁听了,觉得这主意馊,便悄悄地上楼在师母桂生姐耳边嘁里喳啦一番。师母听得频频点头,随即拔下头上的一支翡翠金簪递给杜月笙,改派他去妥善处理。    

    那个人跟着杜月笙上了楼,双方一起坐下。    

    “请问尊姓大名?”杜月笙问。    

    “兄弟姓谢名葆生,此次是为了被你们抓了的那个弟兄来的。这批云土,是从我们英租界过来的,我们派人一直跟踪盯梢,正在动手时,却没想到你们冲出来,乱打一通。本来嘛,隔山打猎,见者有份,你们来抢,倒也没什么,但你们不该关了我们的弟兄,现在。我正式提出,请你们放人,赔礼道歉。”    

    杜月笙等他说完,忙说:“这实在是一场误会。实话不瞒你老弟说,这批云土从云南一起程,我们就知道了,一直护着他到上海。光棍不断别人财路,不能说从你英租界过,就是你们的啦?大家都在上海滩上混饭吃,有话好说,人也好放,只是,这八大包云土要原封归还。再说,我们黄老板就是不比你们沈老板强,但也不能比你们沈老板弱吧,真撕破脸,到头来只能是两败俱伤。为了这八包土,值得吗?天涯何处不相逢?今天,我们权当是交个朋友,你交土,我放人,怎么样?”    

    谢葆生想了想,“杜老兄的话有理。”    

    桂生姐当然不会忘记这个人。    

    杜月笙说:“这家伙是个见钱眼开的赤佬,临走时我给了他五块光洋,他便千恩万谢多少遍。要是给他根条子,不怕他不上钩!”    

    桂生姐听了像第一次和黄金荣睡觉那样舒心,两眼眯成一条线,看着身边的徒弟,抿嘴一笑:“成!”    

    三大后的黄昏,暮色降临,华灯初上。逸园跑狗场门口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爵士乐诱人的旋律,招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非凡。七点钟光景,一辆轿车开到门口,从车上跳下两个人来——谢葆生与顾嘉棠。顾嘉棠从口袋里摸出两张“蓝派司”,向守门的安南阿三(越南籍巡捕)晃了晃,便进了门。一进门,便有一个侍者迎上来,点头哈腰地说:    

    “这位可是谢老板,杜先生在三号看台,等您多时了,请!”    

    那侍者说完,右手向前一伸,打了个请跟我来的手势,便往前引路。    

    这跑狗场是法国人开办的大型赌博场,在当今中国也算是新玩艺了。    

    谢葆生与顾嘉棠跟在侍者后边,进入人山人海的场内,绕过人头济济的一号、二号看台,来到三号台,杜月笙已从座位上立起,挽了挽长衫的袖口,双手一拱:    

    “谢老板,多日不见,近来发财!”    

    “托福,托福!杜先生恩情我谢某人今生今世不忘。这会儿又要先生破费,请我看跑狗,叫我怎么感谢好呢!”谢葆生连忙打拱作揖,连声称谢。    

    “小意思,小意思。昨日,法国人送来几张跑狗票,请我凑凑热闹。前一阵,我一直穷忙,今天空一点,约你来玩玩,开开心。也趁这个辰光,聚一聚,碰碰头。我晓得你喜欢跑马,可是跑狗也是很有趣的。坐,坐!”    

    他们俩并排坐下,顾嘉棠也在杜月笙的背后坐下。    

    第一次来看跑狗的谢葆生,对逸园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他看到椭圆的场地中,十二个看台全部客满,人们挨肩叠背地一层层坐在木凳子上,都伸长脖子看场地中央。中央有几个洋人在桌子周围指手划脚地议论着什么,四周的白线划好的弧形跑道。    

    赛狗一天两场,日场与夜场。现在是夜场开始上客的时候,电灯照耀得场内如同白昼,在洋鼓洋号打闹声中,十三四岁的孩子们每人牵着一头狗进场。十二只狗排列在场地中央,狗身上的彩衣分红、黄、蓝、白、黑等等颜色,彩衣上编着一到十二号码。军乐声中,十二只狗绕场一周,让观众看看膘势。    

    “谢老板,你看哪只狗会中头彩?”杜月笙用胳膊碰碰看呆了的谢葆生。    

    “我只会养马。看马。对狗外行。”    

    “哪里,哪里!俗话说,隔行不隔理嘛,会相马,也一定会相狗。”    

    “先生,可以补买彩票?”赛狗票推锁员走到杜、谢面前,弯腰鞠躬推销彩票。    

    杜月笙略微沉思了片刻,回头对身后的顾嘉棠爽快地吩咐:“这样吧,嘉棠,每号买五块钱。”    

    “好!”顾嘉棠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六十块银圆的庄票,付给推销员,接回六十张彩票,叠好,整整齐齐地交给杜月笙。    

    谢葆生见杜月笙这么大的出手,每只狗押五块银圆,一下子就付出六十块,惊奇地张大了嘴巴,一时合不拢来。    

    杜月笙接过彩票,笑笑说:    

    难得来玩趟把,每只随押五块,总有一只中头彩的。这点小意思,送给你讨个吉利!”    

    他说完,将一叠彩票全数塞在谢葆生口袋里,谢葆生受宠若惊,连忙再三再四地道谢:    

    “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呀!杜先生对我的好处,一辈子忘不掉。以后先生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就是。”    

    “交个朋友嘛……”    

    “不,我要投到杜先生的门下!”    

    突然,一声铃响,全场鸦雀无声。这是预备铃,预示着赛狗就要开始,他们俩的谈话也就就此打住。    

    隔了一分钟左右,第二声铃响,人们屏息睁眼盯着起点处看。    

    铃声一停,跑道的端线上,忽地跳出一只大白兔。这兔子一出笼,循着跑道风驰电掣般地跑。大约过了三秒钟,端线里的闸门一启,十二只狗没命地往前追。大白兔绕道逃到第三圈的时候,全场沸腾起来,特别是押了大赌注的人,瞪着血红的眼珠子,拼命地喊自己相中的那只狗号码。而那些胖太太们,有的却闭了眼睛,只用手在自己胸前划十字。    

    



第二章 在关键时刻亮出绝技七、找个内应,有财大家发(3)


    兔子在众人吆喝声中没命地绕场跑了五圈,到了终点,倏然不见。原来,这兔子是一种品种独特。长得像兔子的狗,在各种狗中,奔跑是最快的。紧追着的那头狗是8号,后面接着的二狗为五号,三狗为十一号……    

    场中央的旗杆上升起一块布告牌,上边公布得奖号码:八号头奖,五号二奖,十一号三奖。全场轰动,有的兴高采烈,有的目瞪口呆,面色土灰,不住地叹气。    

    杜月笙向谢葆生祝贺:    

    “祝谢老板发财!”    

    谢葆生咧开两片厚嘴唇,喜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傻笑着。人们开始散场了,他又听到杜月笙说:    

    “谢老板,我让嘉棠弟送送你,你刚才讲到要到我这里来的事,你们在汽车里商量吧!再见,我不远送了。”    

    杜月笙两手一拱,随着人群走了。    

    黄浦江在月光下,像一条灰黄色的缎带子,从吴淞口曲曲弯弯地绕过来。东岸,沉睡的田野在月光下罩着一层淡灰色的青烟;西岸,万家灯火在薄雾中闪烁着。    

    “呜——”的一声汽笛拉过,一艘长江客轮,冲破光滑的黄水面、威风凛凛地驶过外白渡桥边以后,船头朝向东岸,打着慢车档,徐徐靠上浦东张家浜码头。    

    长江客轮停泊东码头后,旅客纷纷下船上岸,英租界的水警与缉私队拦在出口处,逐个搜查违禁品。    

    这时,郭海山与戴步祥走上跳板,来到客轮上。一个手臂上搭条白毛巾的茶房迎了上来,打躬作揖,问清是沈杏山手下的,便堆起笑容将郭、戴俩领到头等舱房门口,用手指在门上“笃——笃——笃”叩了三下,接着喊道:“洋行两位大先生来啦!”    

    “请进!”房内传出中年男子的四川口音。    

    两人进门后不到一刻钟,郭海山、戴步祥各提了一只大皮箱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长衫、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汉子。他们三个来到船尾,用根绳子拴住大箱子往下放。底下已停着一只舢板,有四个人将两只大皮箱接住,放入舢板内几捆稻草的下面,一个人用竹篙对准轮船屁股一点,另一个架起支橹来,直往浦西方向摇去。望着舢板在迷蒙的月光下远去,船尾上的三个人才放心地走下跳板,摇摇摆摆地上岸去了。    

    舢板划到江心,一只乌篷船早已横在那几,挡住了去路。小舢板正要从旁边擦过去,忽地跳出六七个蒙面大汉。两个大汉用篙头钩住小舢板舷帮,其余的亮出手枪,上前逼住舢板上的四个人。两个蒙面人跳下来,去稻草堆里翻出两口大皮箱,往乌篷船上扔。小舢板上的人不敢动弹,眼睁睁地让人抢走了这批货,又眼巴巴地看着这条乌篷船扬起帆,架起两支橹,飞也似地向吴淞方向驶去。当时,谁也摸不准这些人是什么路数。    

    其实,乌篷船驶过外白渡桥以后,往东摇到公平路码头就靠岸了。岸边早已等着一辆汽车,杜月笙坐在驾驶室里抽烟。    

    等皮箱搬上车后,杜月笙才说:    

    “事没漏馅吧?”    

    “没有。”嘉棠抢着回答:“他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我们已无影无踪了。”    

    “舢板上总共几个人?”    

    “四个。一个好像是季云卿,还有一个便是谢葆生。另外两个不认得。”    

    “谢葆生这事做得漂亮,明天你找人送根条子给他。”    

    杜月笙从驾驶室里探出身子,左手食指向顾嘉棠勾了两下,等顾来到他面前,悄悄地吩咐。之后,他又拎出一袋银元,交给顾嘉棠,“弟兄们辛苦了,今夜先去乐乐,明天夜里来分成。”    

    说完,开车走了。    

    汽车装着川土,直驶同孚里黄公馆。    

    桂生姐打开箱子一瞧,乌黑锃亮,香气扑鼻的川土足足有二千两,又发了一注大财。她留出三百两,让杜月笙分给众兄弟,其余的搬上楼去,锁进那只大铁箱,这时,海关大楼传来“当当当”的十二下钟声。    

    这次失手,沈杏山暗暗吃惊,他想不出上海滩哪一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暗地里,他派人察访了几天,也摸不清底细。为了保险起见,以后又把接货的地点改到吴淞口,接货的方法也另有花样,觉得这总该万无一失了。    

    结果还是不保险。    

    那是深秋的半夜,天上没有星月,几只秋虫“唧唧”地叫着,两三点萤火在吴淞口西岸废弃炮台上飘起又落下。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废炮台像只怪兽蹲着,它的前边有三五株矮树,如蒙面的强盗,窥伺着江面。    

    叶焯山坐在树下,伸手摸了一下头发,湿漉的,冰冷冰冷。再摸衣服上、腿上全是露水。他用胳膊碰碰旁边的顾嘉棠,轻轻地问:    

    “大哥,‘莱阳梨’得到的情报,会不会是假的?”    

    “要是货不来,这三更半夜的活受罪……”芮庆荣嘀咕着,被顾嘉棠低声喝住:    

    “别说话,——潮水还没涨平呢!”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三支桅的机帆船悄悄地驶进吴淞口,停泊在废炮台附近的滩涂边,并不抛锚。江面一片漆黑,船上也无灯火。船上一个大汉伸出一竿大竹篙,啪嗒一下,用篙头的鹰嘴铁钩,扎在滩涂的什么地方,将船带住。    

    接着,有人从舱里提出盏马灯,向东边江面上晃了几下,离机帆船很远的江面上,也随即发出一闪一闪的灯光。    

    船上与江面上联络上以后,船上几条黑影背出一只只麻袋,直往滩涂上掼。掼完麻袋以后,握竹篙大汉一闪身子,将篙头的鹰嘴钩拔出来,顺势往滩上一戳,船便离开江边,悄悄地向上海外滩方向开去。    

    船一开走,伏在炮台底下的顾嘉棠等人,急速奔到江滩边,用竹篙飞快地将丢在滩上的麻袋勾起来,每人一袋,背了就往江苏宝山县方向跑去。    

    等到季云卿等人的舢板从江心摇到滩涂边,什么也没有了。听得猫头鹰在江岸上的树丛里发出凄厉的、忽高忽低的叫声。    

    顾嘉棠领着手下人,背着麻袋摸黑跑了一阵,来到了一个土地庙,那里已有两个人两辆马车等着。    

    “谁?”在美国领事馆当过司机,身怀百发百中绝技的叶焯山急忙掏出手枪,警惕地喝问。    

    “马腿折了!”对方听说。    

    “这里正好有兽医。”    

    暗号对上了。对方将车上围着黑布的马灯举起,褪下灯罩。    

    “杜先生关照,让我们从罗店绕嘉定到真如,再进市区。”车上的人说。    

    几个人都将身上麻袋装进马车后,跳进车厢。一声唿哨,一串得得得的马蹄声,消失在寂静的夜幕里。    

    



第二章 在关键时刻亮出绝技八、收个门徒,大显聪明才智(1)


    “绝顶聪明”,是黄金荣老板早期对于杜月笙的评语。当杜月笙逐渐接近他各项事业的核心,成为他最得力的智囊与亲信,成就多,表现好,这几个字,几乎变成他整天挂在嘴上的口头禅了。    

    纯以一种欣赏的态度,对杜月笙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加以击节附髀,由衷赞美,显然表示杜月笙在老板面前地位日增,宠信渐隆。因此,当桂生姐向黄老板提议,先替杜月笙成家,取一副鞍鞯,套牢这匹不羁的野马,她有把握获得老板的同意。    

    当时,黄金荣大概是为了好奇,他问过桂生姐,究竟从何获知杜月笙才堪大用?    

    桂生姐很坦然地说:    

    “我试过他的,就是赢了二千四百块钱的那一回。我明明晓得,钱到他手上会花光,但是我要看他怎么样花这笔大钱。”    

    黄金荣很有兴趣倾听他妻子的分析——    

    “——假使他拿那两千块钱去狂嫖滥赌,尽管挥霍;那么,即使数他有胆量,有肩胛,手条子宽,他充其量不过是个小白相人的材料。假使,他用那笔钱存银行,买房子,开片店面,这样他就是一个不合我们行当的普通脚色。事实上呢,他花大笔的钱去清理旧欠,结交朋友,杜月笙的做法等于是在说,他不但要做人,而且还要做个人上之人,从这一点,我断定他是我们最需要的得力助手,我们一定要好好的培养他,扶植他。”    

    “你有道理!”黄金荣十分高兴,笑逐颜开,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高高的向桂生姐翘了过来。    

    桂生姐笑笑,再问一句:    

    “现在孤小人要结婚了,你这个做老板的,预备怎样帮他的忙?”    

    黄老板心里正欢喜,当时便豪爽地说:    

    “要用钱,叫他到账房间去拿;要挣面子,由我黄金荣来替他做媒。”    

    桂生姐依然笑着,只是她在轻缓地摇头。    

    黄金荣吃惊了,他睁大了眼睛问:    

    “这么样还不够呀?”    

    “最好再添两桩。”    

    “两桩?”    

    “头一桩,法租界的三只赌台,你便拨一只给杜月笙,让他自己有个财源。第二桩,你叫他也在同孚里租一幢房子;一来,住得靠近,联络方便,二则,也好给他面上贴贴金,杜月笙一步登天了,他跟黄老板一式的有个像样场面。”    

    这一次,黄金荣煞费踌躇了。因为,这“再添的两桩”,实在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头一桩,当时的法租界,一共只有三只赌台,听谓赌台,实际上便是一家规模宏大、包罗万象的赌场,一年四季,日进斗金,金银财宝,滚滚而来。诚然,拨一只赌台给杜月笙,并非叫杜月笙去开爿赌场的,开赌场的,自有投资巨万、财富惊人的广东大亨。杜月笙拨到一只赌台,那是叫他去负责一爿赌场的安全,而这里所谓的安全,又不仅是抱抱台脚,保保镳,免得被人放抢、偷窃、讹诈,或者惹事生非。他是要把上自外国衙门,下至强盗瘪三,三教九流,四面八方,全都套得拢,摆得平,以使赌场安然无事,大发其财。这份艰巨而繁剧的职责,对于年纪轻、刚出道的杜月笙,未免大嫌沉重了。    

    江南人有句俗谚:“皇帝不差饿兵。”赌场老板对于职掌安全重任的保护者,奉送的开销和报酬,自然是一笔惊人数字,但是这一笔钱,保证者所能拿到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由于赌场利润很厚,是个发大财的码头,几乎人人见了眼红,个个都在垂涎,工部局,巡捕房,但凡能够插一脚,挨个边,碰两下的衙门机关以至个人,按期孝敬红包,分派财香,都是少不了的。    

    除此以外,赌场本身还要雇用一批专责的保镳,专门应付突发事件,甚至于赌场附近的叫花子,穷极无聊,铤而走险的散兵游勇,亡命之徒,赌脱了底,输豁了边,连“千古艰难一死”都不顾了的赌客,随时会有预算外的“打发”。赌场保证人所面临的,不啻是大千社会属于最阴暗的那一面,波谲诡秘,千头万绪,一个弄不好小则赔钱受累,蚀面子,下台型,大则枪林弹雨,性命攸关。黄老板为爱护杜月笙着想,对桂生姐的这个建议,也不得不加以慎重的考虑。    

    在同孚里替杜月笙租幢房子,另起场面,比起拨只赌台来,似乎简易得多。不过,黄金荣的内心里,多少还是有点顾忌,当年的黄公馆,原来便是卧龙藏虎之地,他手底下多的是文武两档的脚色,有人为他流过血,有人为他拼过命,有人为他赚过大钱,有人为他建过大功。无论从年龄、辈份、历史渊源和职司重要哪一方面来讲,站在杜月笙前面的人比比皆是,骤然将没没无闻的杜月笙,隐隐中提到跟黄老板分庭抗礼的地位,是否会引起物议,发生内部问题呢?    

    在民国初年,黄老板还不曾迁往钧复里以前,同孚里曾有所谓八大家,这八大家的主人,其姓氏之显赫,适足以说明黄老板早先的顾虑,非为无因。盖自黄金荣一家以次,另外七家住的是王阿庆、傅阿发、杜月笙、金廷荪、顾掌生、马祥生、范恒德。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亨字号人物,其中如最起码的范恒德,后来也曾是上海大舞台的老板。    

    于是,黄金荣当下回答桂生姐道:    

    “你让我再想想看。”    

    桂生姐当然也知道,想使杜月笙“一步登天”,确是兹事体大,她不再坚持,同意等一个时期再说。隔不多久,她便很欣喜地发觉,黄老板不仅是在“想想看”,而且还在一步步地做。不论人前人后,他对杜月笙总是特别热络,格外垂青,而且一声声“绝顶聪明”的夸不绝口。他显然是在加意提高杜月笙的声望和地位,同时,他也是在向手下的人表示,他是非重用杜月笙不可。    

    许多重大而机密的工作,他交由杜月笙逐项顺利完成,凡是容易有所表现、出人头地的差使,他总是派杜月笙去做,于是人们都在说:杜月笙时来运转,眼看着他就要出道了。    

    极其巧合的,杜月笙自己在这一段时期,居然也能够洗心革面,力争上游,他把早年那种小白相人习气全部摒诸同孚里外,开始摆出相当的架势和派头。他发挥“着实威风”的功能,使自己的装束时髦而体面,他每次出门身上都带有为数可观的零钱,遇到卑田院里的伸手大将军、钉靶瘪三、告地状、讨车钱各色各样的乞丐,他总是信手施舍,甘霖普降,使得众口交相颂赞,俨然一副好心肠阔太爷的姿态。    

    在黄老板大力提携、自己迎头赶上的两股力量冲激下,杜月笙派头一天天地大,名气一日日地响。这位青帮悟字辈的小师傅,居然也开起香堂做老头子了。终杜月笙一生,他只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开过一次香堂,收了一名正式的门徒,亦即所谓开山门的徒弟。    

    



第二章 在关键时刻亮出绝技八、收个门徒,大显聪明才智(2)


    他是江肇铭,字小棣,苏州人,一口吴依软语,天生聪明伶俐,性格柔和,一辈子极少发过脾气。他曾在上海大世界管过事,每逢相熟的太太少奶奶去听戏,小囝要屙屎撒尿,叫他领来领去,他都笑迷迷的毫无怨言。    

    江肇铭绰号“宣统皇帝”,除了他的尊范和溥义酷肖以外,又有一解。那时因他少年时期,经常走马章台,浪迹平康,患有一个很怪的毛病,每一发作,两腿抽筋,相互缠绞起来,变得像是炸麻花,即令有大力士,也难以为他扳开。    

    这位杜月笙的开山门徒弟,伶俐剔透,无往不利。识者认为他在杜氏一生交往的人物中,论“天纵智能”,应与大律师秦联奎、名医师庞京周相颉颃。举一例以喻之:秦联奎是有名的通大眼,能够掐指算出过去未来,颇为灵验。抗战时期,有一位天津富商慕名拜访,请他指教,秦大律师看他一眼,便说:“你太太带着孩子,自远道来寻你了,现在就在外面。”富商闻言大为骇异,可是出去一看,果然不差,从此乃将秦大律师敬如神明。    

    江肇铭嗜赌,大有早年乃师之风,当时黄浦滩上赫赫有名的严老九严九龄,在英租界西区开了爿赌场,赌法以“摇摊”为主。所谓摇摊,便是掷骰子,一口摇缸,盛了三枚骰子,庄家代表赌场,和赌客们处于敌对立场,血肉相搏。江肇铭喜欢这种赌法的简单明了、直截了当,因此常为座上客。有一天,他连战连北,输得不少,渐渐地变得急躁起来,最后一局,他罄其所有,约摸是一两百元,他单押三点,将赌注放在出门,意思只是庄家搦战,来一次孤注一掷,龙争虎斗。    

    由于赌注下得大,江肇铭的路子走得险,当时的赌场上气氛非常之紧张,庄家抱定摇缸,连摇几下,当众公然揭开缸盖,赌客们伸长脖子凑过去看,却齐齐地发出一声叹息,三颗骰子,两颗四点,一颗两点,——这是“二”,恰好落在白虎,庄家统吃,“宣统皇帝”完了。    

    赌“摇缸”的规矩,一局揭晓,必定要等赢的吃,输的赔,台面上的赌资统统结算清楚,收支两讫。然后再将摇缸盖上,连摇几下,等缸里的骰子点色全部换过,于是庄家再请赌客下注,猜赌缸里的骰子点数。    

    哪里想到,就在江肇铭最后赌本行将被吃的当儿,代表赌场的庄家,一时手忙脚乱,粗心大意,不等赌账清算完毕,自家先把摇缸盖上,连摇几下,放在一旁。    

    江肇铭正在懊悔沮丧,疚恨万分。无意之间被他发现了这一幕,随即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将眉头阴霾一扫而空,换上一副笑脸,喜孜孜地向庄家说:    

    “该你赔我了吧?”    

    “该我陪你?”庄家不由一怔,随即便打个哈哈说:“点子还摆在缸里,你押的是三,我摇出来的是二。”    

    江肇铭瞟一眼那只又摇过了的摇缸,一耸肩膀,轻飘飘地说:    

    “不要瞎讲,摇出来的明明是‘三’。”    

    庄家也去看看那只摇缸,一看之下,他脸色大变,心想偶然差错,这下糟了。方才分明摇出来了“二”点,如今自己竟将赢钱的证据湮没,重摇了一次,他怎敢保险缸里的点数仍然是“二”,而不是“三”呢。    

    这一局摇出“二”点,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揭晓的,庄家自知大错已经铸成,为了幸免于万一,他眼睛扫着四周的赌客,急急地问:    

    “各位刚才都看到了的啊,我摇出来的是‘二’。”    

    “是‘三’!”江肇铭抢在前面,斩钉截铁地说。    

    四周的赌客闷声不响,噤若寒蝉。有人存心想看赌场的好看,有人摸不清江肇铭的来路,这小伙莫非吃了老虎心,豹子胆,敢来啃严老九的边?以区区一名赌客,与堂堂一爿赌场为敌,抓到毛病,便要硬吃,这个脚色未名太狠了些。    

    局面僵住了,于是严老九亲自出马,他先吩咐庄家照赔,然后和颜悦色,三言两语,用上江湖切口,盘问明白江肇铭是同孚里黄公馆门下,通字辈尚未出道,名气倒蛮响亮的杜月笙学生弟子。他当场抹下脸来,声声冷笑地说:    

    “了不起,了不起,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我这爿赌档,只好照你的牌头打烊了!”    

    言罢,他回过头去厉声一喝:    

    “给我把大门关上,我们立刻收档!”    

    在场的赌客们,几曾见过这么严重紧张的场面?轰的一声,急速逃离江肇铭的身畔,纷纷奔向赌场后门,大家争先恐后,夺门而逃,唯恐迟了一步,便会白白地陪江肇铭吃卫生丸。    

    至于江肇铭自己呢,据他后来告诉朋友说:他几已料定不能活着走出赌场了,他抱定“横竖横,折牛棚”的心情,一手拿着“赢”来的钱,一手拎着自家的脑袋,大踏步地也往后门走,真是天保佑,他竟能平安无事地回到下处,翌日,消息扬扬沸沸传开,英租界的大亨骂老九所开设的赌档收歇了,起因是杜月笙的徒弟江肇铭跑去硬吃,这个说法虽然在无形中急剧增高了杜月笙的身价,然而,它同时也给杜月笙带来天外飞降的奇祸,以及极其棘手的问题。    

    英租界和法租界,是泾渭分明的两个地区,双方“人物”虽有来往,但是利害关系和所持立场大不相同。严老九在英租界财势绝伦,是灼手可热的大亨,黄浦滩上的声望,他未必在黄金荣之下。而黄门杜某的学生子江肇铭,居然使他自动关了赌场,这一笔账,全上海的人都在密切注视,倒要看看严老九找谁去算?    

    于是杜月笙在风声鸣唳、草木皆兵、是他自己处境极为尴尬的时候,很漂亮地露了一手,他坦然挺身而出,负荆请罪,避免黄老板这场推不脱的麻烦。他唤来江肇铭,把他当众大骂一顿,然后带一笔钱,领着他的徒弟,从法租界走到英租界,专诚拜访严老九。    

    他对严老九恪尽礼数,不卑不亢,颇有方面重镇的气概,他为自己的徒弟赔罪,并且赔出那日江肇铭“赢”来的钱。他再三坚请严老九抽落门闩,重新开张,声言届期必定约些朋友来捧场。    

    仿佛是在看别人家的热闹,严老九一心只想掂掂杜月笙这小伙子的分量,他以为杜月笙会被这白相地界的惊涛骇浪吓倒,想不到他竟从容自在,落门落槛,于是严老九不得不连声佩服,逢人便夸杜月笙为人“四海”,遇事担得起肩胛。    

    严老九施出上门闩、关赌台的这一招,无异是以“上驷”对“下驷”,败了固然坍台到家,落花流水,即令挣回了面子,其实也是胜之不武,在他来说这是极不划算的一个回合。可是在杜月笙这边,却大大地拜领了严老九的厚赐,经过这次事件,他竟然在英法两租界声誉鹊起,平步青云,杜月笙三个字开始在白相地界不胫而走。他既然单枪匹马地和严老板过斤头,现在他已经有资格和黄老板、严老九一辈人物相提并论了。    

    黄老板心中也是暗暗地欢喜,杜月笙这小伙真正有出息,有“亲头”,于是,顺理成章,公兴里那只赌台——公兴俱乐部,便自然而然地转到杜月笙的手里,由杜月笙当了权。    

    



第二章 在关键时刻亮出绝技九、经营赌台,长硬了自己的翅膀


    自从阿桂被沉江这件事发生后,杜月笙的为人处事都像换了个人似的,特别是办事的能力和才干,仿佛一夜之间得到了高人传授,比原来突飞猛进许多。    

    首先一点,谁也不会想到,杜月笙二十七八岁年纪,竟能把一个“大众”赌台推得团团转。    

    当初林桂生劝黄金荣把“大众”拨到杜月笙名下的时候,黄金荣是死活不同意,但因为实在扭不过林桂生,才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答应下来。其实,不光是黄金荣,甚至于林桂生,对杜月笙有没有这个能力,都表示怀疑。只是因为她知道从老头子嘴里拔牙有多么不容易,所以才趁着杜月笙结婚的机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替杜月笙争取过一个赌台来再说。    

    杜月笙又一次没让林桂生失望。和别人管理赌场、看台面不同,杜月笙一接手“大众”,最先关心的不是赌场里面的情况,而是赌场外面。杜月笙想得很明白,只有这样才能看出他的与众不同。    

    一般人照看赌场,所要做的无外乎是维持赌场里的秩序,提防有人来这里捣乱揩油,尤其是要对付那些在赌桌上输掉一切,万不得以铤而走险的赌徒。此外,更要紧的事情是打点各路神明。在租界开的赌场,少不了逢年过节、月底月初的时候给租界当局的各层官员,按权限不同分送不同的礼包,按月还要和一些人分红利。照顾好“旧神”的同时,还得时刻注意打点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新神”。万一赶上出件事,就要上下打点,疏通关节,忙个不亦乐乎。最后,因为赌场是座金山,只要开张,获利就相当可观,所以还必须防着别人眼红,打赌场的主意……    

    所有这些事情要想兜得转,必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才行。即使是这样的人,也常常会有应接不暇、手忙脚乱之叹。    

    但杜月笙还嫌不够,又把眼睛瞄到了赌场外边。杜月笙想起了自己在十六铺码头卖水果时的一件事。那次袁珊宝来找杜月笙,说是有几个小弟兄发现了一桩好买卖。杜月笙一问,才知道他们几个人在夜里守着一家赌馆旁的一条弄堂,在暗处远远看见有个眉飞色舞地从赌场里出来,就藏起来,等这人过来后或打闷棍或砸砖头,把他放翻。然后再把这人身上赢来的钱席卷而去,有时甚至连衣服也剥了一起带走。袁珊宝拉杜月笙一起去干,杜月笙未置可否,但后来还是因为觉得这样在租界里半途行抢,万一让巡捕撞见非同小可,所以终归没有参加。    

    杜月笙还记得袁珊宝管这个叫“剥猪猡”。要想赌场生意好,先得让客人在赢了钱后有安全感。这首先得保证他们不会被“剥猪猡”。    

    很快,“大众”周围的各股流氓的大小头目都被请到了杜月笙的茶桌面前。杜月笙给他们每个人都封好了一笔钱,并且言明今后每个月都可以给他们这么一笔,惟一的条件就是让他们各自约束自己手下的弟兄,绝对不许剥从“大众”场子里走出去的“猪锣”。如果做不到,那么杜月笙为了场子清净可就要请他吃“三刀六洞”。    

    这些人谁也不傻,剥猪锣无非就是为了几个钱,现在杜月笙按月把钱送到他们手上,省却了黑道营生的提心吊胆,又能送杜月笙一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消息传出来,“大众”赌钱的人立见增多。    

    考虑到在赌场一掷千金的多半是一些豪门大贾,这些人对钱不是很在乎,可面子却顶顶要紧。偏偏法租界又时不常地要来抓一抓赌,并且还要捆几个人拴成串,拉着游一游街。怕被捉住游街丢丑,这是许多头面人物宁可在家里玩儿,也不上赌场的一个重要原因。为此,杜月笙专门雇了一群小瘪三,每天预备在赌场里,只要赶上法租界巡捕查赌拿人,就让这些瘪三当替罪羊,像模像样地游一圈街,回来杜月笙负责给发赏钱。    

    这样一来,不但原来就是赌场常客的大商巨贾名流们更加放心大胆,就是好些平常在家里赌钱设局的社会闲达,也纷纷对“大众”趋之若鹜。    

    很快,在法租界的三大赌台中,“大众”就成了最有声有色的一家。到这时,黄金荣彻底打消了对杜月笙能力的疑问,甚至多次夸奖林桂生慧眼识才,说得林生心里喜滋滋的,对杜月笙也越发照顾了。    

    樱桃小口不值钱,    

    绣花拖鞋没人穿;    

    花儿易谢人易老,    

    姐儿等你上游船。    

    来啊,上我的船!    

    荷花谢后藕肥畔,    

    人老无女伴你眠;    

    错过时儿要后悔,    

    及时行乐在眼前。    

    来啊,五毛钱!    

    几只小艇,围着一只乌篷船在黄浦江边划来划去,阵阵绵软的苏白《船娘曲》,不时地从那几只小花艇里飘出来的。那是浦江船上妓女在向几条光棍兜生意。    

    乌篷船里有八条光棍汉围坐在一张圆桌边。为首的是大耳朵杜月笙,他的右边坐着矮个子,哈同花园的花匠顾嘉棠,绰号花园阿根。左边坐着的是人称花旗阿山的叶焯山,他当过美国领事馆的司机,能双手开枪,百发百中。挨着他们三个坐的还有当过西崽的高鑫宝,打铁出身,人称火老鸦的芮庆荣等等,一共八个。桌子中央端放着一只蓝边粗瓷大海碗,碗里盛满大米,两支红烛高烧着。周围放着八只酒盅与一小坛白酒,封着泥头,坛边横着一束黄香。    

    杜月笙听到声声绵软的《船娘曲》,心里似爬着蚂蚁,痒兮兮的,有点难熬,但他是知轻重的人,暗暗地正告自己:此刻不可耽误大事。他尽力收住心性,皱着眉头,急忙站起,拆开桌上一束黄香,分给每人一支。各人取香在手,一齐凑到红烛上点着,然后大伙转身向贴在舱壁上的关公像作揖,再转身双手擎香,恭敬而虔诚地跟着杜月笙起誓:    

    “关帝神明在上,我伲八个虽是异姓,却是同心。愿结金兰,共闯码头。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如有三心二意,大打雷轰……”    

    誓毕,各人将香插入蓝边大海碗中。杜月笙向顾嘉棠点了下头,顾会意,马上用左手托起桌上的酒坛,侧过身子,摊开右手手掌,朝坛口一削,整只封头齐齐整整地被削了下来,飞出船舱,掉到黄浦江里。随即,舱里弥漫着阵阵醇酒香气。高鑫宝舔着舌头咽着口水,端起酒盅要顾嘉棠倒酒。    

    “停一息!”杜月笙摇手阻止,弯腰伸手到袜筒里拔出匕首,朝左手中指一划,几滴鲜血滴进坛子,而后将刀子交给叶焯山,让叶割开右手无名指滴血。八个人都放过血了,这才把酒倒人酒盅里,每人一盅,一口干掉。这算是“小八股党”的献血为盟。他们一致推举杜月笙为大哥,是党魁,号称“掌舵”。杜派定顾嘉棠和高鑫宝负责探清英租界“大八股党”的情况,其余听候消息行动。    

    “小八股党”就这样在黄浦江上秘密地结成了。开堂仪式后,自然是按惯例吃喝。搬出准备好的两只烧鸡、一腔红烧猪头、一大盘牛肉吃喝起来。不一会儿,喝光了,吃足了,这撩人心性的酒精在光棍的血管里奔流,惹起满身燥热,个个解开胸前纽扣。诱惑的歌声又阵阵飘来。几条光棍熬不住了。    

    于是,各人面前扔着两块白花花的袁大头(银圆,这时已是袁世凯当政,铸的银圆上有他的头像,俗称袁大头)。扔完了,杜月笙才发话:“去吧,开开心心地白相一夜,明朝夜快点到租界老地方碰头。”    

    发完了银圆,杜月笙打着饱嗝站起来,一边用洋火梗剔着牙缝,一边离船回黄公馆汇报去。    

    有点醉醺醺的杜月笙,走起路来两腿轻飘飘。有个兄弟要送他回黄公馆,可他不让。心里琢磨着:要打天下,得有自己的人。“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这“小八股党”就是自己拉起来的“帮”。这“帮”是我杜月笙的,可容不得别人轧一脚。“帮”里的人只听我的,绝对不允许他们直接见师父、师母,给他们有“爬香头”(帮会规矩,越过自己头头向上一级巴结拜师叫爬香头,最被人忌的)的机会。他这么走着想着,想着走着,低头想心思,忘了抬头辨路,结果七绕八弯地绕到了南市老城隍庙跟前。    

    上海老城隍庙在1924年大火焚烧以前,有个前殿叫金山庙,供奉着汉朝的霍光大将军。那是由于霍光治理松江上海一带的海塘风潮有功,后人建祠纪念,封为金山神。杜月笙见庙门未关,便踱了进去。见殿上端坐着一尊伟岸的山神,身上颜色有点剥落,急忙顶礼膜拜道:“菩萨保佑,改日来进香。有朝一日,我杜月笙发迹了,必定给侬重塑金身,再造庙宇。”    

    拜完了,寻思着求支签,问个凶吉,可是香案上并无签筒,也没有卦卜,只得作罢,便坐在蒲团上歇脚。    

    他抬头看那神龛里的金脸山神,身披大红袍,手执玉笏,傲视一切,威风凛凛。再看左右两边,各有四个泥塑像,他们中有的捧着账本,有的提着笔,有的拎着令牌,有的拿着脚镣手铐,也有的拄着打屁股用的竹杖。这是金山神的部下,也代表着千军万马。杜月笙今晚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他想这金山神的确有道理,山神要抓人、打人、杀人,不必自己动手的,只须扔下根令签就行。如果山神想发财,要抢鸦片大烟土什么的,开开口就行了,自然有底下的人马效力的。联想到自己,如今有了个“小八股党”,难道还要亲自出阵捅刀子吗?    

    杜月笙从金山神身上悟出一个道理,做大生意的不必亲自上街叫卖,捞大钱的从不须本人动手,其实此理,早在几千年以前,我国古人就作了精辟的概括,大盗不操戈。    

    杜月笙严格地训练自己和“小八股党”,他们每次出动都有一贯作业方式,精密的调查,妥善的布置,猛如鹰隼的动作,疾如狡兔的撤离,他们以神出鬼没的行动打了不少辉煌战役!



第三章 毒窟开张,三鑫后来居上一、文谋武攻,出击屡屡得手(1)


    黄金荣和桂生姐都没想到弱不禁风的杜月笙有了自己的快速部队,真是筹思谋策,无所不成,饭碗越来越大。    

    黄金荣和桂生姐都十分惊奇,杜月笙怎么这么快就建起了“小八股党”——这支骠悍凶猛的快速部队。    

    此时,鸦片走私早已改变了方式。资金雄厚的土商们,以每艘10万银元的代价,包租远洋轮船,从波斯口岸,直接运送烟土到上海。轮船到达吴淞口外的公海后,岸上接应的人早已得到了电报。“大八股党”利用军警和缉私营,在岸上戒严,并用全副武装的小艇,驶往公海接货,然后再驶回有武装保护的码头。烟上上了码头,往英租界运,依然有武装保护,但一艘轮船上拉的烟土少则几百吨,多则上千吨,一箱一箱从码头往英租界的库房里运时,“战线”就显得长了。    

    夜黑风高,吴淞口外巨浪滔天。    

    突然,从公海上射出一束惨白的光亮。这边岸上,立即传出一声凄厉的哨声,有一队军警从土坡后、树林里跑出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布满了海岸。刺刀闪着微弱的寒光。    

    从公海上又射出一道探照灯光,从一栋屋里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他低声喝令“回号!”    

    身边的一条汉子立即打亮手电朝海上晃了晃。    

    公海上一亮一灭,又回答了一阵信号。    

    “放船!”    

    那中年汉子威严地命令道。他就是“大八股党”的首领、英租界巡捕房探目沈杏山。他的话音刚落,从港里驶出几艘小轮船,还有几十只小舢板,排列成队,往公海驶去。    

    这是“大八股党”在保护“潮州帮”烟土商运送烟土了。    

    船队缓缓前行,小火轮上的烟囱不时闪出火花,把后头舢板映得朦胧而又神秘。蓦地,从船队的左前方传来一声尖厉的呼叫:“救命吁,救命呀……”沈杏山一听,眉头立即皱成一团,旁边几个弟兄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救命呀……你们、你们莫抢、烟烟土是……”江风又送来一阵呼救和哀求声。    

    “老板,派人去看看吧!”有人说。    

    沈杏山挥了挥手。立即,有一只舢板朝呼救处划去,几个便衣紧握着枪,做好随时射击的准备。    

    舢板驶离了船队,渐渐消逝在黑暗之中。    

    前面,有一只船,船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几条影影绰绰的身影的晃动。    

    便衣军警们平端起枪,手枪已勾动在枪机上。    

    “举起手来!”    

    舢板刚刚碰到那只小船边,几个军警一声命令,小船中的几条黑影即惊惶地举起双手,回过了头。    

    船靠拢,两只船猛地相撞,几个军警站立未稳,身子晃荡着,这时,从他们后边的水里突然冒出几个人头,他们扳住船舷,用力一晃,舢板翻了,几个军警全部落水,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人按进江底。    

    装满了烟土的麻袋浮在江面上。    

    那只小船上的几条黑影立即伸出挠钩,将麻袋一只只钩上小船,然后一声唿哨,驾着那只小船,箭一般地射向岸边。    

    沈杏山的船队在江心中停船等待了半个来小时,不见任何动静,心中有点发毛,情知不妙,连忙掉转船头,朝刚才传来呼叫声的地方搜寻而去。    

    惨白的探照灯光中出现了一只船影。沈杏山叫轮船全速靠近,船上军警做好射击准备,自己则大睁着眼,死死地盯往那船影,一眨也不敢眨。    

    “呀!”他猛地一声惊叫,将四周的死寂打破。    

    “完了完了!”他急得跺脚大叫,众人一齐朝前面看去,发现那只舢板已经倾覆,江面上浮着几具尸体。    

    抢劫这次烟土的人又是杜月笙手下的“小八股党”。    

    由于沈杏山他们利用军警的力量,对烟土实行武装接运,断了黄金荣、杜月笙他们的一条财路。黄金荣的手下,一个个怒气冲天,恨不得马上去与他们火拼一场。杜月笙却老谋深算,他知道这时去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他劝阻住大家,独自一个关在屋里冥思苦想了两天,然后跑到黄金荣那儿,把自己的设想讲给黄老板和桂生姐听。    

    桂生姐听了杜月笙的抢土生意,立即拍掌叫好,极力赞成。    

    黄金荣却忧心忡忡地说:“现在他们运土都有军队保护,抢土,只怕是件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    

    杜月笙却将胸脯一挺,说:“当兵的也是一条命,只要找几个不怕死的狠角色入伙,我不信拼他们不过!”    

    杜月笙说做就做,立即招兵买马,网罗亡命之徒。他根据他平日的观察,先选中了四个:顾嘉棠,精通拳术,身强体壮,性格火爆,是个打起架来不要命的角色;叶焯山,这人枪法好,他可以一枪击中犹未落地的铜板;高宝鑫,反应灵敏,很会随机应变;芮庆荣,绰号“火老鸦”,腰阔膀粗,力大如牛。他是铁匠世家出身,也是个不怕死的角色。    

    杜月笙对他们一不摆架子,二不甩派头,见面亲亲热热,不分彼此;出则同行,食则同席,再加上一见面都有大把的钞票塞过去,把这四个人笼络得死心踏地地跟着他跑。    

    杜月笙组织“小八股党”抢土的初期,主要还是想出口气。    

    “大八股党”倚仗财势,断了他们贩卖烟土的财路,并且,还根本不把黄金荣这股人放在眼里,枪他一下,叫他识点相。知道世界上还有不买他们账的人。可是出手大吉,头一回下手,即弄到一船烟土,等于抢到几万银洋,并且,通过这次“抢土”,他们也看出“大八股党”在护送烟土过程中的种种漏洞,这就激发了杜月笙放手大干的决心。一次次布置周密的智取烟土事件不时发生,烟土化为白花花的银洋,水一样淌进了黄金荣和杜月笙的腰包。    

    渐渐地,潮州会馆的空棺材再也放不下抢来的烟土,急需另找存放地点;与此同时,法租界本身几家土行,不满于“大八股党”保护下的烟土商任意操纵价格,他们消息灵通,知道杜月笙手里有大批烟土,于是便推举代表,向杜月笙交涉,希望杜月笙能供应他们烟土,他们愿意奉杜月笙为保护神。    

    杜月笙和他的“小八股党”总是趁这种机会频频出击,抢夺烟土。抢到烟土后,杜月笙让手下全都辗转运送到三马路潮州会馆。    

    潮州会馆房屋幽深,地点偏僻,会馆的后边是一排排阴风凄凄、鬼影绰绰的“殡房”,“殡房”里排列成行的棺材。这些棺材中有装着尸体——客死异乡、等候家属扶枢还乡下葬的潮州人士,有的是空的——那是做好事的潮州籍人,买来存放在那里,以备遇到突毙或无力殡葬者时,抬出去作施舍用的。    

    杜月笙和“小八股党”,看中了潮州会馆这个地点和殡房里的那些空棺材,买通了会馆管事,深夜里,抢到了土,便运来放在空棺材里。然后,等机会适当,再化整为零,一小块一小块取回去。    

    



第三章 毒窟开张,三鑫后来居上一、文谋武攻,出击屡屡得手(2)


    杜月笙一开始抢土,只是想打破“大八股党”一统天下的局面。没想到,这一“抢”,就一发不可收。潮州会馆的空棺材毕竟有限,怎么能存放那么多呢?    

    与此同时,法租界里的几家土行,习惯于“大八股党”保护下的土商垄断货源,哄抬价格,他们很快知道杜月笙手里有土,就推举代表,向杜月笙交涉,希望从他这里进货。    

    杜月笙灵机一动,就去找桂生姐商量自己开一爿行。    

    见到桂生姐,杜月笙就匆匆地说:“桂生姐,我们手里有这么多货,法租界的销路也好,何不自己开一家烟土行?”    

    桂生姐叹了口气,说:“办法倒是不错,只怕老板不会肯。”    

    “那为什么?”杜月笙不解地问,“人家做得,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做?再说,贩卖烟土的事我们不早就在做了吗?与其偷偷摸摸地干,不如堂而皇之,开一爿烟土行。”    

    “这里头大有出入。”桂生姐连忙解释,“暗中干的事没有人敢拆穿,一搞到明路上来,就会有闲言碎语,老板怕的就是这个,他是吃官饭的。”    

    杜月笙脑瓜子转得快,他立刻说:“那,我们就不要老板出面。”    

    “对,你们先搞起来再说,暂时瞒着老板。”    

    杜月笙说干就干,立即集股办烟土行。他计划,一共四股,每股一万元。他一股,桂生姐一股,黄金荣一股,余下一股,则奉桂生姐之命,给了金廷荪。    

    金廷荪他进黄公馆的门要比杜月笙早,很受黄金荣的器重,他与杜月笙,都是黄金荣身边的心腹大将。杜月笙是武脚色,金廷荪则始终是个文角色。    

    他心思机敏,算盘子打得既精且狠,是黄公馆唯一的理财家。桂生姐也是干脆人,股份一分妥,便立即打开保险箱,取出一万块钱的钱庄庄票,交给杜月笙,算是交股金。钱刚递到杜月笙手里,她便看出杜月笙面有犹疑之色,便问道:“你是没股本?”    

    杜月笙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差多少?”    

    杜月笙没有开口。    

    桂生姐立即回转身,打开保险箱,又取出一万块钱的庄票递给杜月笙。杜月笙连连道谢,立即告辞下楼去找金廷荪。    

    金廷荪正在澡堂子里来个“水包皮”,见有如此好事降临头上,不禁大喜过望,立即同杜月笙商订出公司的章程和做示。    

    金廷荪,小名阿三,生于1884年。祖居浙江宁波城镇明里哑子弄。家里很穷,兄弟五人(廷荪居三,所以乳名阿三),都没有经济能力入学读书,靠父亲金殿林在湖桥头地方摆咸货摊过活。    

    金廷荪10来岁时,还没有找到正当职业,只帮他父亲管管鲜花摊,做些零星的家务。那时,湖桥头有一家稍有名声的肉店金德兴,店主人是其同族宗亲。金廷荪的父亲就靠他的支持在湖桥头附近开了一家小浴室,以后老四金廷范就在浴室里工作。    

    金廷荪到14岁(1897年)的时候,因家境并不转好,感到住在宁波没有出息,想向外发展,就由他父亲托人介绍他到上海八仙桥一家钉鞋作坊里当学徒。    

    到了第二年阴历年底,依照上海习惯,家家要祝福祭神,做年夜羹饭,饭后金照例洗碗抹桌,偶一不慎,把一叠碗盏打得粉碎。师傅闻声过来一看,大光其火,认为岁尾年头敲碎碗盏,是不吉之兆,就大骂大打。    

    金廷荪受不了,就从后门逃跑。可是,他在上海没有什么亲戚可以投靠,又不愿回到宁波来,就在马路上过流荡生活,成为“马路浪荡”,金以后向朋友们常常提起这段历史。    

    上海滩的“马路浪荡”生活,使金廷荪渐渐染上了城市小流氓的习气,从舐碗盏,抛铜钱,卧街路,到借贷,做临时工,以至学着穷人偷偷摸摸、做小贩、跑街,这些事情,他都经历过。    

    因为金廷荪为人伶俐,善于应付,慢慢弄到一些钱,认识了许多下层的流氓朋友,生活渐渐地好了起来,就开始住小客栈。    

    日子住久了,他发现小客栈主人的女儿张宝林常常起得很迟。那段时间,她的父母都到外面去买东西,家里只有两个佣人在家。于是,在一个早晨,他悄悄地摸进张宝林的房间里,在她床上把她强暴了。    

    张宝林不敢张扬,金廷荪一有机会就去睡她。一个黄花大闺女,不久肚子就大了。小客栈的主人无法可想,只好把女儿嫁给了金廷荪。    

    生活有了定处,朋友多起来,道路宽起来,金廷荪的经济状况也随着好了起来。为了在上海滩立住脚,他拜了一青帮首领王德林为老头子。不久,帮里的兄弟引见他认识了杜月笙。    

    金廷荪进黄公馆,比杜月笙还早,极获黄金荣的信任。    

    杜月笙出了门,找到金廷荪,两人在一单间里坐下,杜月笙说:    

    “同意了。”    

    金廷荪大为高兴。他们私下己就这事商量过了。当天他们就敲定公司和章程和名称,公司就叫三鑫公司。    

    “一二三的三,三个金字的鑫”。杜月笙笑着说:“师傅的名字里有个金字,你的尊姓也是金,我杜月笙虽然没有金,但是托你们的福,也算一金吧!”    

    三鑫公司最初设在法租界维祥里,办公室和仓库连在一起,从弄堂口起,有一道道的铁栅栏,日夜都有安南巡捕分批守卫。由于黄金荣只能幕后操作,不便出面,公司的董事长就由杜月笙出任,金廷荪则任总经理。    

    有了规模宏大的三鑫公司,法租界的烟土,零售批发,全部集中在此,场面挺红火。但开之初,比英租界最有名气的潮州帮大土行,要逊色得多。但它发展势头迅猛,大有后来居上之势。    

    



第三章 毒窟开张,三鑫后来居上二、帮会势力,勾心斗角(1)


    杜月笙在青帮混得不错,那是因为他善于在帮会的波涛中游泳,其实帮中斗争大有学问。    

    现在,就不得不说说杜月笙与张啸林的关系了。    

    张啸林,排行第二,哥哥名大林,故父母为他取名小林,乳名阿虎,后更名为寅。啸林这个名字,是他在上海当流氓出了名后才改的。因为张啸林乳名阿虎,取“猛虎啸于林”之意,以显示其“高雅”。    

    张啸林出世以后,父亲为使全家四口人不致挨饿,整天拼命在外做木工。那个年月,一个木匠的收入是很微薄的,加上银贵钱贱,张家的生活过得十分艰苦。不久,父亲积劳成疾,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一家人的生活全依靠母亲来维持,日子比父亲在世时更艰难了。    

    1897年,张啸林20岁。全家在乡下实在难以度日,不得不背并离乡,移居离慈溪140多公里的杭州拱宸桥。张啸林与大林一起进了杭州一家织造绸缎的机房当学徒。    

    但是,他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专同地痞流氓为伍,不时纠众滋事,寻衅打架,各机房的老板都对他头痛万分。大家暗中约好,谁也不接受他进机房。    

    1903年,张啸林迫于生计,考入了浙江武备学堂。在校与同学周凤歧、夏超、张载阳等人结为密友,这是他后来能够同一些军阀勾搭上的由来。    

    浙江武备学堂是个专门培养军事人才的学校。张啸林在入学以前已染上地痞流氓的恶习,入学后不是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而是用在与官府衙役的勾搭上,想以此为资本,抬高自己的地位,扩张自己的流氓势力。他未毕业就离开武备学堂,拜杭州府衙门的一个领班(探目)李休堂为先生,充当李的跑腿。    

    不久,他依仗地方官府的支持,在拱宸桥一带开一茶馆,以此作为结交地痞流氓、聚赌敲诈的据点。    

    当时,拱宸桥一带有一个赌棍,浑名叫“西湖珍宝”,拥有相当势力。张啸林采取小恩小惠的方式,勾引他的赌徒。逐步扩大自己的实力。“西湖珍宝”不甘被张挖去墙脚,便经常纠集赌棍,寻张殴斗。张啸林被打得狼狈不堪,无法在拱宸桥立足,不得不另谋出路。    

    1907年,张啸林结识了杭州一个外号叫“马浪荡”的江湖艺人。马浪荡本名叫陈效岐,原是个唱滩簧的。    

    滩簧是苏州、上海、杭州、宁波等地流行的一种曲艺。陈效岐每次出堂会,就让张啸林帮着扛丝弦家什,演完一场后赏他几文钱。    

    次年10月,在清政府曾任武英殿大学士的杭州人王文韶病死。出殡那大,陈效岐受雇扮戏参加送葬行列,张啸林便伴在陈的身边。    

    出殡队伍经过日本租界清河坊,张啸林无意中撞倒了一位看热闹的日本小孩。这下子,惹了马蜂窝,住在清河坊的日本人倾巷而出,拦住了王府的孝帏,强行勒索赔款。    

    送葬的人气愤不平,双方争执不下。    

    这时,张啸林大喝一声:“开打”,成百上千的掮执事、骑顶马、吹吹打打各色人等,立刻像潮水一样地冲向日本人,吓得日本人回头便跑,纷纷关上大门。    

    待到出殡诸事完毕,队伍解散,张啸林又约了数十个艺人和以往的机房朋友,开回清河坊与保佑坊,看见日本人开的店铺,不分青红皂白,冲进去便又打又砸,掀起了一场较大的风波。    

    事后,杭州官府在日本人的压力下,决定惩办带头闹事者。    

    陈效岐为保护张啸林,以滩簧先生首脑的身份,挺身而出,结果被判在拱宸桥头,披枷带锁,示众一月。    

    陈效岐的枷锁示众,更激起杭州人民的反日情绪。他们自动组织起来,一致拒买日本货。日本人难敌群愤,只得相继迁出清河坊。    

    经过这次事件,陈效岐十分赏识张啸林,并与张结成了过房亲家。    

    然而,此时的张啸林仍然不改聚赌诈骗的恶习。    

    每年春茧上市和秋季稻谷收获之际,他便雇佣小帆船一条,到杭嘉湖一带,以三粒骰子做赌具,巧立青龙、白虎等名目(俗称“颠颠巧”),引诱农民赌博,设局骗取农民钱财。乡间农民受到张啸林的欺骗,有的输得当空卖绝,有的输得投河上吊,引起了极大的民愤。    

    为此,杭嘉湖一带人民曾写状上告,杭州府与钱塘县均曾出签访拿张啸林,但终因一班衙役都受过张的贿赂,屡屡通风报信,使张啸林几次避过风头,逍遥法外。    

    但后来有一次,张啸林在茶馆里为争座位,对旗人大打出手,险乎酿成命案。他怕被官府捉拿,逃到了绍兴安昌镇,投靠他的老朋友在安昌任巡官的翁左青。    

    不久,武昌起义爆发,旋即杭州光复,张啸林托人探得自己的案子不了了之,于是又堂而皇之地回到了杭州。    

    辛亥革命后,张啸林参加了“三合会”,作一名普通的门徒。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洪门大哥杭辛斋,并靠着杭辛斋的关系,利用一批旧日的机房朋友作班底,逐渐发展成为颇有势力的一霸。    

    张啸林的外貌与黄金荣、杜月笙略有不同。他中等身材,圆头大耳,长着一对豹眼,滴溜滚圆;两颧高,双颊陷,颈子特别长,清瘦中有些杀气,令人望而生畏。    

    张啸林从绍兴安昌镇回到杭州不久,本性难改,又闯了大祸。一大,他在朋友家喝了几杯喜酒,不觉已有三分醉意。回家途经拱宸桥附近时,看到几个人合力殴打一个人,就向前劝说,那几个人看到张啸林在旁多嘴,就围住他动起手来。    

    张啸林什么阵势没经过,见三人打来,便飞起一脚朝中间的那人的下身踢去,正中睾丸,那人当场倒地身亡。他知道又闯了大祸,急忙挣脱身来,也不敢回家,连夜逃到上海。    

    张啸林逃到上海后,落脚在小东门外东昌渡一带码头上,更名为林生。这是他第一次来上海。    

    经同乡、投机药商黄楚九介绍,张啸林拜青帮“大”字辈樊理远为“老头子”。由于有些文化,他很快熟记了“海底”术语,下一辈的流氓都称他为“张爷叔”。    

    又过了一年多,杭州官府对他打死人命一事搁置起来以后,他又复公开露面。    

    张啸林在东昌渡码头,最初是与杭州锡箔船商打交道的。因杭州锡箔船商见张啸林在码头上的流氓帮里有些路子,就和他商量,为保护每船来货在码头上不受损失,愿按来货所值拿出若干,作为保护费。    

    张啸林见有油水可捞,就在十六铺码头上的流氓群中寻找合作者,因为他深深懂得“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结果,他找到一个外号叫做“水果月生”的杜月笙,此时,杜月笙正跟在套签子福生后面乱转。    

    



第三章 毒窟开张,三鑫后来居上二、帮会势力,勾心斗角(2)


    张啸林提出,如果杜月笙能保证杭州船商来货的安全,他愿让出一部分保护费。杜月笙听了非常欢喜,认为这是天上掉馅饼,立刻答应下来。    

    杜月笙把杭州锡箔船商的货物引渡到“小浦东”卸货,从中收取保护费。这事很快被其他的流氓得悉后,就互相勾结,纠众前来明抢,与杜月笙和他的小兄弟们在十六铺码头上发生了一场恶战。    

    这场恶战,因为涉及各自的利益,简直是有你无我,互不要命。    

    杜月笙这帮因寡不敌众,被其他流氓帮打得落花流水,各自奔逃。杜月笙本人也被打得奄奄一息。    

    张啸林把杜月笙背到自己租的房子中,延医诊治,并精心调养。当时,张啸林的经济也很困难,为了支付杜月笙的医药费,不得不当了身上的棉衣。    

    因此,杜月笙对张啸林的救命之恩,终生不忘。    

    这期间,通过杭辛斋介绍,张啸林也认识了黄金荣。但黄金荣觉得,他这个杭州湾来的小痞子,没有必要交往。所以,虽见过面,但一直没有来往。    

    不久,上海新开河码头建成,但外省的船商因不堪上海稽征吏的勒索,通过张啸林等人的关系,纷纷到处卸货。这班稽征吏从侧面打听到原来是张啸林在船商中暗地里捣鬼,砸了他们的饭碗,决意要把张啸林擒到手,结果他的性命。    

    一天,张啸林正在南码头联系事务,被驻该处的稽征吏发现,立刻纠集10余个稽征巡警,不问情由,把张啸林强拽进稽局内捆绑起来,痛打一顿,准备夜深人静时,把他扔进黄浦江里淹死。    

    当天下午,张啸林的随从急忙去找杜月笙求他无论如何设法营救。杜月笙得讯后,一面叫手下把兄弟到稽查局搞清虚实,一面和几个头目商量营救办法。    

    大家认为,若白天去抢救张啸林,稽查局里有枪,难以得手,不如等到傍晚,趁巡警们下了班,冲进去,打它个措手不及。    

    大家计议停当,随即挑选了数十个流氓,作好了准备。到了晚上,杜月笙和李阿三率领这班流氓一齐冲入稽查局,救出了张啸林,然后一哄而逃。    

    张啸林脱险回家,休养了数日,打听到把他往死里整的稽征吏头目,名叫“金狮狗”,是一个手段非常残忍的家伙。为了报仇雪恨,他请了三十六股流氓的头子“吊眼阿定”助他一臂之力。    

    “吊眼阿定”对“金狮狗”也非常看不入眼,于是答应了张啸林的要求。    

    一天上午,“金狮狗”照例出来巡查商船,正独自走到江边时,突然被早就埋伏在那里的十几个人掀倒在地,一顿拳脚后,又被七手八脚地拖到江边,一声号子,用力往江中抛去。此时,正好漂来一只大粪船,只听“扑通”一声,“金狮狗”被抛进了大粪船中,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已饱尝了大粪的滋味。    

    “金狮狗”爬出大粪船时,张啸林等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上海呆不下去了,张啸林只好又回杭州。    

    1919年8月14日,浙江督军杨善德病故,卢永祥由淞沪护军使升迁,护军使一职则由卢系大将何丰林继任,江斡廷任护军使署秘书长,刘吾圃任肥沪警察厅主任秘书,俞叶封调充缉私营统领。这批分居要津的大官,与张啸林均有私交。    

    张啸林觉得,又该来上海了。他觉得,上海滩这片天地比杭州广阔多了,能使自己有更大的发展。    

    这一次,张啸林把妻子娄氏也带到了上海,同时还带来了两个好友,一个是号称文武全才的翁左青,此人后来做了杜月笙的秘书,一个是他的过房亲家陈效岐。他决定和他们一起“共创一番事业”。    

    到了上海,听说以前的老朋友杜月笙已在同孚里黄公馆发迹,他马上便来拜访。    

    杜月笙见了张啸林,自然十分高兴。第二天,杜月笙带他去见了黄金荣,并力请黄金荣重用张啸林。    

    虽然三鑫公司此时已垄断了法租界的烟土市场,牢牢掌握了上海滩上的烟土业,展望前景,一片金山银海,瑞气万千,但是,他们还有一道关口却无法突破,从吴淞口到高昌庙、龙华进入租界,这一条路,都是淞沪镇守使衙门的天下,水警营、缉私营、警察厅,乃至各级队伍,侦骑密布,虎视眈眈,不小心就损失一批烟上。这道关口要是无法突破,运输方面说不定还要走“水里抛、顺江流”的老路,危险万分不说,还会时时造成损失。而有了张啸林,由他出面去联络,这道关很可能就打通了。    

    黄金荣觉得,杜月笙说的在理,他决定接纳张啸林。    

    当年的军阀,大多数以鸦片烟为主要的经济来源,他们长袖善舞,经验丰富,利害所在,一眼便可洞察。在租界里经营鸦片,对他们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丰林、俞叶封何尝不垂涎这股财香?只因为地位悬殊,关系搭不上,因而才有水陆查缉,以便通过没收、罚款搞些钱。    

    张啸林从杜月笙处领了交际费后,腰缠万金,一副大款模样。他打着满口杭谚,自下而上,由外而内,一步步地向俞叶封、何丰林进攻。何、俞二位早已求之不得,马上把张啸林敬为上宾。    

    接着,军阀、租界、帮会三方合为一体,大家同心协力发“土”财。    

    局面豁然开朗,三鑫公司的事业蒸蒸日上,沈杏山觉得,自己不可能斗过杜月笙了,只好悄悄地撤出力量。    

    金廷荪办事既灵活又果断,深得黄金荣的宠爱。    

    所以,当张啸林等人找上来与金廷荪找斗时,金廷荪丝毫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张啸林和浙江省长张载阳、督军卢永祥有私交,当时的淞沪护军使何丰林原是卢永祥的部下,张啸林通过浙军旅长顾乃斌的关系,结识了何丰林,所以也有恃无恐。    

    双方的手下交了几次手,互有胜负。    

    黄金荣、杜月笙觉得,张啸林有何丰林作靠山,实力很大,如果硬斗,即使取胜,人、财、物也要损失很多。    

    张啸林也觉得,金廷荪的背后是黄金荣和杜月笙,自己即使有何丰林这层关系,但强龙不压地头蛇,能否斗过难说。何况自己与何丰林还是间接关系,直斗到后来,黄、杜把大条子往他那里塞几根,难保他不翻脸。更何况,自己将来来上海滩上混,不与他们结交好怎么能混下去。    

    双方既然都不想打下去,就和。    

    于是,他们请出在上海的青帮“大”字辈出面调停,大家成了朋友。    

    黄金荣、杜月笙与张啸林交往起来。两次一交谈,大家彼此间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当时,上海滩的各烟土行都是自己进货,在烟土运抵上海进入行前,经常遭人暗偷明抢,损失惨重,上行的老板们十分烦恼。    

    其实,这些偷抢烟土的,是在码头一带活动的流氓,其中有一批水性很好的“水老虫”。黄浦江水浅,吨位大的轮船不能直接靠码头,只能停在江心将货用小船驳运上岸。这些小船经常莫名其妙地翻沉,大批烟土沉人江中。这些小船大多是被“水老虫”掀翻的。船翻后,他们再潜入江底捞起烟土偷走。码头上还有一批号称“三十六股党”的流氓,以偷盗仓库和拦路抢劫的方式,也窃得了大批烟土。    

    烟土的大量失窃,使烟土行的老板叫苦不迭,纷纷要求巡捕房保护。    

    黄金荣接到破获烟土盗窃案的任务左右为难。原来,在码头一带偷盗鸦片的,有相当一部分是他的徒弟,他能从中分到不少好处。如果要抓人,这些徒弟们怎么办呢?    

    黄金荣正在为这事十分烦恼,杜月笙的这个意见,正中下怀。    

    所有的烟土由公司负责运进,这样由公司统一派人保护,绝对可以做到万无一失。而各土行的老板们,若是要烟土,就到公司来进货。    

    “这个主意好!”桂生姐说,“索性场面搞大点,把全中国的土都弄来……”    

    黄金荣连忙摇手,“生意大小,不在场面。这个公司,名义上只经营房地产,这样,我这个探长才能对外面交代过去。”    

    桂生姐又说:“那人手?”    

    “不必大多,再加上啸林与廷荪就够了。”    

    “对,对,”杜月笙不住地点头赞同,“啸林大哥,浙江杭州一带是熟门熟路,又认得省长、督军,人头也熟,负责这一路最好。廷荪兄弟盘打得邪气,门槛也精,商界兜得转搭得够,由你出面打交道,当经理。”    

    如今的杜月笙已不是等闲之辈了,他推这个干啥,那个当什么,唯独不提自己,是以退为进。“推销”、“经理”都非决策人物,尽可让别人去干,他现在要的是掌握运筹帷幄的最高决策权。    

    “不要搞那么多花头了”。黄金荣说,“月笙,你做经理,啸林、廷荪你们俩做副经理。”    

    “我一定卖力!”此时,杜月笙便不推辞了。    

    



第三章 毒窟开张,三鑫后来居上三、猛虎加盟,交游皆大好佬


    猛虎张啸林的入伙,三鑫公司的触须越来越长,名声响了,交游面也大了,这不,黎总统大驾光临。    

    交游广阔皆大好佬。    

    自从张啸林参与了他们的集团,大公司的触须,开始向官场和军界发展,1921年前后,全国各地的军阀、政要,但凡有个局面的,莫不在上海设有代表,或办事处。由于租界及上海市特殊地位的形成,在南北对峙,各省四分五裂的情况下,上海成为颇形微妙的政治中心。和议在上海进行,政治家或政客在此发表对于国事的意见,政治和军事的秘密交易,情报的搜集和交换,军饷、政费的筹措,搜购军火,运销鸦片,下野政客军阀作避难所,乃至于各个地方货物之出口及采办,秘密性质的观光游历,眷属家人的侨寓,少爷小姐的入学出洋——那些代表们办理着五花八门,包罗万象的事务,他们必须耳目灵活,手腕敏捷,始能完成那许多复杂纷纭的工作。倘若他们能够结交当地有力人士,凡事都会方便得多。杜月笙和张啸林看准了他们的这种需要,尽可能的和他们接近、结交。于是,以这许多代表为媒介,他们逐渐打进了政治与军事的高阶层,全国各地的政要和军阀,都和他们建立了密切的关系,深厚的友谊,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的名字,开始在各地响亮起来。    

    各地派驻上海的代表,大都和他们的上司有着较深的关系,他们任务特殊,于是经济来源也旺盛,可以尽情挥霍,无须担心报销问题。在上海闻人如杜月笙、张啸林面前,他们特别的要表现得阔绰大方,相反的,杜张自许为黄浦滩上的大亨,手面又怎可示弱?于是每逢他们交际应酬,吃喝玩乐,那种奢侈豪爽的作风,堪称惊人,往后影响广远的“海派作风”,杜月笙和张啸林以次诸人可谓为“始作俑者”。    

    北洋政府,革命党人,四川军阀,东北大帅,纷纷的和法捕房的总探目黄金荣,以及他的朋友杜月笙、张啸林等有着或多或少的交情,法捕房的总探目,充其量不过等于时今一个刑警队长,他的职务仅只是侦防弹丸之地的罪行,但是他和他的朋友如果有了喜庆之事,总统、执政、内阁总理、督军、省长、护军使、镇守使……全国各地的军政长官,都会派专差来道贺,或题匾、或赠与、或致送重礼,这不是任何国之大老,或者亿万富翁所能办到的。在民国有史以来最纷扰复杂的政局下,他们竟以卑微的职位,或竟是个白丁,而能获得这么多的荣宠,与折节下交的私谊,更为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一大奇迹。    

    1923年6月13日,北洋军阀总统黎元洪,由于内忧外患,交相煎逼,直系军警声势汹汹地上总统府索响,并且雇用游民组织“公民团”,逼他退位,离开北京。直系大将王怀庆,干脆派兵“请”他上火车,于是这位开国伟人,黎大总统再也无法恋栈了,他仓皇出京,先赴天津,几经努力复位,不获枪杆支持,他遂黯然南下,堂堂大总统要到黄金荣家里去作客。    

    先是,杜月笙在杜美路二十六号,买了一幢精致幽美、花木宜人的小洋房,得到黎元洪派驻上海代表的秘密通知,黄杜张一商量,觉得杜美路适合这位退职的总统小住,杜月笙雇了工人去修茸一新,并且置备了全套的家具。    

    黎元洪抵达上海,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以次名人都去迎接,当天由法祖界巡捕房总探目作东,备了丰盛的酒席,为黎大总统夫妇洗尘,杜张当然也在座奉陪,黎大总统曾经特地向杜月笙敬过酒,因为他知道杜月笙是黄老板的灵魂,不仅如此,他今后在上海的安全,全部掌握在杜月笙的手里。因为,黄金荣招待黎元洪确够诚意,他对法捕房里多年相从的巡捕还不放心,这一次,他又动用了杜月笙这支小型快速精悍部队,杜月笙亲自率领他的“小八股党”,轮流分班,为黎元洪保驾。    

    顾嘉棠、高鑫宝、叶焯山、芮庆荣、侯泉根、黄家丰、杨启棠、姚志生,这八位朋友经过一番奋斗,迫随杜月笙身后,如今,早已鲤鱼跳龙门,有钱有势,大非吴下阿蒙了。他们从杜月笙那里学来仗义疏财,广交志友的全套本领,“小八股党”的每一个人,都拥有成千上万的徒众。这些人大都散居上海及其近郊,只消一声令下,立可组成大军,用杜月笙来保黎大总统的镖,不仅极够面子,而且实力强劲,万无一失。    

    黎元洪是和他的如夫人、黎本危相偕南来的,随行的有一些秘书副官、卫士庸仆,其中还有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便是闹过“黎元洪是袁家太子,饶汉祥乃法兰西人”笑话的骄文大师、黎氏的秘书长饶汉祥,当年饶汉祥代黎元洪所拟的通电,文情并茂,传诵一时。他因为力求对仗工稳,引经据典而闹了两次大笑话,一则为他替黎元洪拟通电致袁世凯,开始一句便是:“元洪备位储贰”,把堂堂民选的副总统变成了袁世凯的太子。其二系他自己发通电,也在起首用了这么一句:“汉祥法人也”,实则他是在引用近代的法学名词以表示其身份。    

    不过饶汉祥这次到上海,却留下了一副脍炙人口的好对联,因为他特别赏识杜月笙的慷慨好客,群贤毕集,所以为他题了十四个字:    

    春申门下三千客,    

    小杜城南五尺天。    

    杜月笙将这副对联爱如拱壁,特地请名家雕刻为黑底金字,悬在他家客厅的两楹。    

    黎元洪和他的如夫人送给黄金荣的礼物,可以说是相当奇特,黎元洪送黄金荣一套陆军上将的煌煌戎服,由于黄老板的身段和黎大总统约略相仿,他私自在房中一一穿着起来,摇摇摆摆,踱个八字官步,自己沾沾自喜,逗得俏娘姨们一个个地掩口葫芦。黎本危致送的礼物,确很名贵,但是不登大雅,同时也毫无用处。原来那是一套精美的鸦片烟具,连同烟盘,全部纯银镶钻,黄金荣拿在手里把玩再三,赞不绝口,那一年黄老板五十七岁,他还在吃法捕房的公事饭,并不会抽大烟。他那口越吸瘾头越大的大烟,是他在寿登花甲,告老退休以后,方始弄来消遣白相的。    

    杜月笙对于保护黎大总统的工作,十分认真而尽心,他每天尽量抽出时间,守在杜美路,他和黎元洪、黎本危同进同出,并起并坐,当时,黄老板私心爱慕的一个人,名坤伶露兰春正在老共舞台献艺,这位早期的坤伶,风靡了整个上海。黎元洪和如夫人客中无聊,于是黄老板恭请他们去听一次戏。    

    为黎元洪及其如夫人那次在公众场合露面,杜月笙率领他的“小八股党”,所做的防范和戒备工作,的确是非常周密而彻底。那一天,他们身上都带了手枪,黎元洪及其如夫人所坐的包厢,前后左右,更布满了他们的自家人。    

    在表面上,黎元洪及其如夫人进老共舞台是轻装简从,全场爆满的老共舞台,好几百观众全神专注于台上露兰春的投手举足,轻歌曼舞,谁都不知道他们今天是如此的幸运,正和黎大总统同处一厅,而黎大总统曾在上海与民同乐,可能时至今日犹为一项秘密。    

    杜月笙看看一切布置得很好,黎元洪及其如夫人都在聚精会精地听戏,他吁了一口气,信步走到楼下去休息一会。才到门口,他便碰到了老共舞台把门的阿大,他是黄公馆的老佣人,一向忠心耿耿,老共舞台开张,黄老板给了他这样一个美差。    

    “杜先生,”阿大迎上来愁眉苦脸地说:“这桩事情真是大稀奇了。”    

    杜月笙眼睛望着他,一面擦汗一面间:    

    “什么事情?”    

    “方才你们陪那两位贵客进门,”阿大凑近他,神秘地压低了声音:“还不得两分钟,突然之间我看到一大串狐狸,仿佛受了惊吓,从戏馆里一溜烟地跑出来。”    

    “瞎三话四,”杜月笙耸肩笑笑,“城里面那儿来的狐狸。”    

    “千真万确的啊,”阿大委屈般地喊起来,然后,左右一看,又在悄声说:“我起先被它们吓一大跳,连忙跑出大门去追。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一串狐狸,跑到斜对面那爿当铺里去了。”    

    “那么,”杜月笙还在跟他开玩笑,“你就该追进当铺里去呀。”    

    “当铺老早打了烊,”阿大一本正经的说,“我亲眼看到,它们一只只地往当铺门上扑,扑一下,就不见了一只。”    

    听他说得那么活灵活现,杜月笙回念一想,阿大是个老实人,连黄老板都夸赞过他,从来不打诳,不说一个字的废话。他有什么理由要同自己编这一套鬼话呢?    

    “阿大,”他柔声镇抚地说,“我看你是太幸苦了,一时看花了眼睛。”    

    “绝对不是。”阿大断然否认,并且提出反质,“那里有接连两次都看花了眼睛的?”    

    “不管怎样,”杜月笙累了一天,稍微有点不耐烦地说:“这种事情就摆在自己心上好了,用不着说给别人听。”    

    “我只说给你听,杜先生,”阿大真诚流露,十分恳挚,“杜先生,你是老板跟老板娘最看重的人。真是的,在老板老板娘面前,我这个话不敢说呢。杜先生,你知道不知道,我们老共舞台设得有狐仙洞?”    

    “这个——我不知道。”    

    “老共舞台生意好,都是靠狐仙法力。”    

    “啊?”    

    “如今狐仙统统跑掉,依我看,老共舞台的旺气也就跟着跑了。”    

    “不会的。”杜月笙勉强地搭一句。    

    “信不信由你,杜先生。”阿大叹口气,忽然又想了起来问:“刚才你请来听戏的贵客是那一位?”    

    “你听了不要吓坏啊!”杜月笙笑嘻嘻的回答,然后附在阿大的耳边,悄声地告诉他,来者正是大总统黎元洪和他的如夫人。    

    “这下糟了!”不曾想到,白发苍苍的阿大,竟会跌足叹息,他十分怅惘地说:“大总统是天上的星宿呀,星宿怎么可以随便到什么地方去呢?难怪黎大总统一来,我们供的狐仙就要赶紧逃跑,而它们这么跑掉,杜先生,你看嘛,老共舞台的生意一定不灵了。”    

    当时,杜月笙只觉得阿大戆得可笑,但是往后事实的演变,却又使他将信将疑,相当费解。    

    露兰春首创男女同台合演,在当时真是红透的半爿天,然而黎大总统与民同乐不久以后,先则黄老板临老入花丛,将露兰春纳宠专房,竟然闹得和红颜知己、糟糠之妻桂生姐离婚,然后佳人爱上少年郎,使黄老板赔了夫人又折妾,从此心懒意灰,不问世事,黄老板像晨星晓月,冉冉隐去,而老共舞台的营业,也自那夜以后直线下降,一蹶不振。黄老板心烦意乱,一筹莫展的当儿,曾经发狠,将它拆过之后再翻造。    

    黎元洪,在杜月笙的杜美路住宅驻跸三个月,然后乘轮北返,行前曾向杜月笙再三致谢,说他是最好客、最周到的居停主人。临行前他自动破钞,订制三十余面金牌,上镌“义勇”二字,分赠杜月笙的手下。黎大总统走后,他留给杜月笙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那便是狐仙确实有灵。因此,当他营建华格臬路住宅时,他特地在大厅后面,专辟一座狐仙祠,并且雇用一名宁波老佣人,负责祭供洒扫,晨昏三炷香,逐日献奉茶果。而杜月笙自己则是不管怎样忙法,每个月的阴历初二和十六,必定正心诚意,供以酒馔,亲自上香磕头。    

    华格臬路杜公馆狐仙之灵验,曾有许多令人汗毛凛凛的传说,那位宁波老佣除了服侍狐仙,一无事情可做,有时候他不免懒怠,或者是想揩油寻外快,中饱了狐仙的好茶叶或鲜果品,或者径以白开水代高梁酒,杜月笙固然毫不知情,旁人也不会去过问。可是宁波老佣人却是难逃罪谴,他每一亵渎必会被狐仙附身,自掴耳光,满地乱滚,频频地以陌生声嗓,呵斥他自己的罪过,人狐之间,便这么时常的纠缠不清。    

    



第三章 毒窟开张,三鑫后来居上四、军阀禁烟,月笙对症下药(1)


    北洋军阀禁烟,上海剑拔弩张,月笙对症下药,美人计侍候。    

    当时,国际社会将宣布禁烟,禁烟会议前夕,潮州的大土行统统搬进法租界,法工部局的头目们高兴得手舞足蹈。    

    沈杏山的“大八股党”一见财路要断,马上表示要跟到法租界,想要继续收保护费。    

    “在老子的地盘上,他们做梦。”黄金荣听了杜月笙的报告,愤愤地说。    

    沈杏山当然也不会眼看着钱财从自己的手中又流到别人的手中去的。    

    双方明来暗往,剑拔驽张,都憋着一口气,想大干一场。    

    此时,北洋军阀政府想借“万国禁烟会议”在上海召开之际,下了一道禁烟令,令曰:鸦片危害最烈,已经明颁禁令,严定专条,各省实力奉行,己著成效。惟是国家挽回积习,备极艰难。所有前次收买存土,业经特令汇集上海地方,克期悉数销毁。……致私种、私运、私售,均将厉禁,并当各懔刑章,勿贻伊戚。    

    这道禁令下达以后,北洋政府派了一个专员张一鹏到上海监视鸦片,大有雷厉风行之气势。    

    三鑫公司刚开张不久,生意正红火。杜月笙当然不能让他禁了。当天,他的内线谢葆生偷偷地跑来报讯,说明天,总统特派专员张一鹏就要到上海,英租界探长沈杏山已打点好“烧香拜佛”的“香烛”,要杜早作准备。    

    杜月笙立刻禀报桂生姐,然后连夜调兵遣将,布置行动。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在一品香旅社的一个套间里,禁烟专员张一鹏与杜月笙交谈着。这一品香旅社建于清朝道光年间,房屋陈旧,设备落后,在上海是属于相当老式的旅馆。它主要接待北路客商。但这个叫堂当差倒是响当当的,因为许多北方佬见到水灵灵的南方姑娘,十分喜欢,舍得在姑娘身上花银子,从而使一品香在花界颇有佳誉。    

    通过种种关系,杜月笙早已打听到这位张专员的为人爱好——不亲烟赌而好色。因为要对症下药,投其所好,于是选中这一品香。    

    “我在京都就听说黄老板手下有个杜月笙,非常人物,今日相见,果然不同凡响。敝人初次到沪,人地生疏,正想找些社会贤达了解沪上鸦片的情况,有人推荐了您。一鹏理应登门拜访,不意杜先生破费,今晚在此招待,实在不敢当。”    

    “哪里,哪里!张专员是总统特使,钦差大臣。上海滩上有些内幕情况,我晓得一点,理应提供给专员。本想请专员到寒舍,后来觉得专员公务在身,多有不便,所以就包了这房间,供专员在上海期间散心用。”    

    “那太不好意思了……”    

    “小意思。”杜月笙摇手道,“刚才专员问起上海滩鸦片烟贩卖情况,我了解到大英祖界的棋盘街麦家圈一带有几爿大土行,叫李伟记、郑洽记,还有一爿叫郭煌记。这几爿是潮州帮开的。还有本帮的广茂和土行,开在三马路。听说英租界捕房里什么人带头拉起了一帮人,组成了‘八股党’,专门做这一路生意。这些土行不封闭重办,光烧毁查明的存土,禁土还是一句空话。”    

    “你说得对,要查封!这是条约上规定的了,可是办人,就难了!”张一鹏长叹了一声,接着说,“那些家伙是在英国人庇护下的,他们会把鸦片转移,我这小专员动不得他们一根毫毛啊!”    

    “要是张专员信得过我杜月笙,我请黄金荣探长去对付,保证会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这事全包在我身上。”    

    “什么包在你身上?”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隔壁套间里飘了出来,接着出来一个妖冶的女人。    

    只见她穿着一件紫色的软缎旗袍,裹住了苗条的腰身,胸口隆起的乳峰隐约可见,一双肉色的丝袜罩着半个白腿,在开叉旗袍下时隐时露。一双大红的绣花拖鞋,轻盈地从地毯上移来,看打扮,20不到,19有余,那张粉脸,嫩得滴水,一双窄长而黝黑的眉毛,遮护了流动着粼粼波光的眼睛,每一流盼,都在显示出盈盈的笑意。    

    她走到杜月笙跟前,嗲声嗲气地说:“杜先生,刚才茶房来关照,说府上太太打电话来,有客人在等你,快点回去吧。”    

    说完,她妩媚地一笑,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这时,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氤氲香气。    

    “曼蕾小姐要赶我走了,我只得从命了!”    

    “我是关照你,要是回去迟了,你那位苏州老四发起脾气来,你可吃不消啊!”说着,向杜月笙打了一个媚眼。    

    “我家老四可不像你,是个大醋缸。我是真有事,一个朋友约好的。”    

    杜月笙站起来,向曼蕾小姐挤挤眼,卖个俏,意思是这里的事,全交给你了。然后,他拎起皮包,向张一鹏点点头说:“专员,我走了。你托我的事,我一定办到,再见!”    

    张一鹏站起身送客到门口,转身轻轻地带上房门,弹簧锁啪的一声锁上,再坐回双人沙发上。    

    曼蕾款款地走到张一鹏面前,隆起的胸脯一耸一耸,紫色旗袍里那两条几乎赤裸的大腿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    

    张一鹏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不由地抬起手,要往旗袍的叉下摸。在他的手接近旗袍的瞬间,曼蕾屁股一扭,移到了一边。    

    张一鹏刚坐稳,曼蕾又走过来。她这次有节奏地摇晃着身子,让胸前那对丰满的乳房一晃一晃的。张一鹏看着曼蕾身子有节奏地摇晃,猛地想起昔日那些京城女子,但他们全比不上眼前的曼蕾。    

    张一鹏站起来,想上前去抓那乳房,曼蕾屁股一扭,又躲开了。眼看鱼就在嘴边,却吃不到,张一鹏急红了眼,端起桌上的一大杯白酒,一口气灌下去,正当他想扑上去抓住曼蕾时,曼蕾却猛地一屁股坐在他的身边,把胸脯紧紧地贴在他的肩膀边,搂着他的脖子,凑在他的耳边,压低嗓音,嗲声嗲气地说:“我跟你去北京,好吗?”    

    张一鹏顾不上回答,一只手从旗袍的开叉插进去……不一会儿,他又发现曼蕾的那张粉脸还没有动,又趴下来不停地亲。    

    曼蕾被张一鹏放在沙发上揉着,两只眼睛里露出一副不胜娇羞的模样。见他手忙脚乱,她身子一歪,从沙发上滑到地上。    

    张一鹏这才想起,应该剥去曼蕾的衣服。他顾不上去解纽扣,伸手抓住旗袍的下摆,猛地一扯,旗袍一串脆响,前面的那面被撕去了……    

    “你把人家的衣服撕坏了。”    

    “要什么衣服,你天天就这样陪我,我才开心呢。”    

    “那我怎么出去呀?”    

    “大爷我有的是钱,什么不能给你买。”说着,就在地板上行动起来。    

    



第三章 毒窟开张,三鑫后来居上四、军阀禁烟,月笙对症下药(2)


    曼蕾“唉哟”了一声。    

    “爷爷真不信,你还能真是黄花闺女?”    

    “就是吗,人家从来是卖笑不卖身的,不是杜先生关照好好侍候张大人,我怎么能让你这样。”    

    过了很久,张一鹏才起来。    

    “好啦,管你是不是处女,大爷都喜欢你。”说着,张一鹏在她的嫩脸蛋上拧了一下。    

    “我跟你去北京,好吗?”    

    “北京的风像刀子,你这嫩脸蛋给吹糙了,大爷我可赔不起呀!”张一鹏又在曼蕾的脸蛋上拧了一下,说:“哎,听说法租界有个三鑫公司,也做鸦片生意,可是真的?”    

    曼蕾摇摇头,嘟起红嘴唇,不胜其烦地说:“什么鸦片呀,你们男人就离不开那烂东西。谁留心那破玩意?不过,三鑫公司我倒知道,我有个表兄在公司里做事,这公司是做地皮生意的。”    

    “鸦片赚大钱,杜先生为什么不做呢?”    

    “听说英租界巡捕房里有个叫沈杏山的人,独霸了上海滩烟土生意,不准别人插手。”    

    “喔,原来是这样。”    

    揉和着浓香的话语,又是从樱桃小口里吐出来的,张一鹏哪有不信的?他深信不疑,鸦片的大本营的确在英租界里。他觉得从侧面了解的情况更可靠,心里有底了。    

    此时,子夜已过。张一鹏扶起曼蕾,揽住她的细腰,要往卧室去。    

    曼蕾半推半就,两人重又上了床。    

    俗话说得好,画虎不成反类犬。这位张大员想自己是总统的特命专员,顶得过清政府的钦差大臣林则徐。林则徐到了广州禁烟,洋人还与他为难,不买他的账,而现在我张一鹏虽然没坐八抬大轿进上海,可是一踏进上海滩,洋人、“土人”全来巴结,送金送银送美人,要啥有啥,可谓八面威风!林则徐有虎门销烟,威镇四海,我何不来个“浦东销烟”,日后也好流芳百世。    

    张一鹏主意一定,第二天下午便开始行动。他带了10名随员,浩浩荡荡地来到海关监督税务司查点烟土储存情况。    

    这海关何来储存的烟土呢?说起来话长。    

    早在1915年4月29日,正在做皇帝梦而苦于经费太少的袁世凯,突然任清朝末年担任过上海道台的蔡乃煌,到上海担任苏赣粤三省的禁烟特派员。    

    这里玩的是什么把戏呢?原来,当时的江苏、江西、广东三省还是禁烟的“世外桃源”,没有被禁绝种植和输入烟土,因此,三省内积存有大量的印度鸦片。这可是一大把馋人的油水。清朝末年,不少官吏以禁为名,征收销烟“损耗款”,大发横财。这一次,袁世凯是个“故伎重演”。    

    蔡乃煌深晓袁世凯的心意,一到上海,马上与上海、香港两地经销印度鸦片的烟土联社签订《苏赣粤三省禁卖烟土合同》。合同以准许联社在江苏、江西、广东三省运销积存的鸦片为条件,规定联社销售一箱鸦片向政府交纳三千五百元“捐款”。果然,蔡乃煌此举,为袁世凯进账达千万元。    

    可是,这一招激怒了上海人民。尤其是蔡乃煌的同乡认为蔡大伤了广东人的脸面,纷纷与他决裂。蔡乃煌顿时声名狼藉,成了孤家寡人。    

    转眼,合同到期,民怨沸腾之下,上海口正式宣布禁止外国鸦片进口,公共租界工部局也同时收回在租界里的烟土售卖执照。北京政府国务会议只得顺应民意,决定取消积存鸦片的合同。    

    这样,联社的另外1000多箱鸦片销售只好停止。    

    这就是海关鸦片的来历。    

    张一鹏到了那里,按单据一检查,原来的1600多箱鸦片,现在只剩下1200箱,有400多箱已被盗卖。张一鹏并不知道,这400多箱,都通过杜月笙的三鑫公司销掉了。    

    他无心再追究,只把剩下的鸦片全部运往浦东。    

    为了扩大影响,张一鹏特意不用车子装载,而是到中国地界调了几千民工抬着鸦片,由沪军士兵押送过静安寺路,从外滩过外白渡桥,从至达码头过江。    

    这天下午,黄浦江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万国禁烟会议的代表坐游艇过江到场察看。    

    当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1000多箱鸦片排列在浦东稻田里,当场开箱,让各界人士检验过目。    

    想不到开到第57箱时,里面竟是一条麻袋包着一堆砖头。官员们面面相觑,张一鹏脸上红一阵子白一阵子,请来观瞻的洋人们不停地耸肩,不住地做鬼脸。    

    幸好柴禾已架好,火一点,便僻僻剥剥地焚烧起来。    

    第二天,在万国禁烟会议上,张一鹏宣布了他的调查结果,英租界的探长沈杏山,利用职务之便,在英租界里大肆保护、贩卖烟土,希望英租界工部局予以调查、取缔。    

    英帝国主义是极其虚伪的,一面当婊子,又一面立牌坊。当时表示,英租界绝无此事,同时,回去对华捕探长沈杏山严加审查。    

    很快,沈杏山被上司严重警告了。因为他以前做的,也都是上司所支持的。这一次,上司不过是做做样子,罚了他3000大洋。    

    



第三章 毒窟开张,三鑫后来居上五、化敌为友,横扫英租界赌档(1)


    一系列的冲突,潜伏着火并的危险,杜月笙对付这太拿手了,他横扫了英租界,开始拥有自己的疆界。    

    英租界,又称公共租界,是由英、美两租界合并而成的。因此,它的范围要比法租界宽阔得多,也是上海滩的商业中心,闻名于世的英大马路(今南京路)和四大游乐公司都在英祖界内。在那里,也有一批大亨。巡捕房前后三任华探长谭绍良、尤阿根、陆连奎,横行租界的“大八股党”。沈杏山,赌场老板严九龄等等,都是显赫的人物。黄金荣当家的法租界帮会,跟英租界大亨明急暗斗,嫌隙甚深。“小八股党”顾嘉棠抢了“大八股党”的饭碗,黄金荣亲手敲过沈杏山的耳光。就连小角色江肇铭也讹过严九龄的赌台。凡此种种,都潜伏着火并的危机。老杜登台,使出了一个绝招:以柔克刚,化敌为友。以儒将的豁达,风雅绅士的气度,笑吟吟地向沈杏山伸出了亲善之手。    

    二年前,倒运的沈杏山到天津避了一阵风头。天津虽也有租界,却是欺生客,他混了几个月又悄悄回了上海,躲在家里栖栖惶惶的。杜月笙觉得投石下井,不如溺水救人来得高明。他瞅准机会马上行动,先去游说黄金荣,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由老板出面安抚必能事半功倍,想到这里,他立刻来黄公馆见老板:“金荣哥,听说沈杏山回上海了。”    

    “哦”,黄金荣对人世俗事已百无聊赖。重提沈杏山之嫌,也提不起劲,“姓沈的回来要重开码头?”    

    杜月笙在旁察言观色,先要摸摸老板的底:“哪能有这个气魄孵豆芽。”    

    黄老板长叹一声:“姓沈的也是个角色,当初我脾气躁,为争码头敲了他一记。凡是人,总是要挣张脸皮嘛。”    

    杜月笙见老板抱有凡事宁息的态度,暗暗庆幸。他顺水推舟,渐渐引出他的真实来意:“金荣哥,你再拉他一把吧。”    

    黄金荣不住地点头。“大水冲龙王庙,横竖自家人。月笙,有机会你开个差使给他吧,算是了却前账。”    

    杜月笙生怕他变卦,紧迫一句:“金荣哥,我陪你走一趟,也显显黄门的肚量。”    

    黄金荣被说动了心。他果然登门拜访了沈杏山。沈杏山喜出望外,忙唤来爱女四小姐春霞敬茶。杜月笙一见这玲珑俏丽的少女,顿时又生一计,启口问沈杏山:“杏山兄,四小姐不曾配亲吧,老杜讨杯做媒酒喝了。”    

    沈杏山一听杜月笙保媒,更是受宠若惊,忙不迭应道:“岂敢,岂敢。不知哪位公郎肯娶丑女。”    

    杜月笙一笑,指指黄金荣:“金荣哥的二郎源焘。”    

    黄、沈由冤家成了亲家,给沈杏山撑足了面子。沈杏山对老杜实是感激涕零。在送别黄、杜时,沈杏山悄悄凑着杜月笙耳边说:“士为知己者死,杏山甘愿为杜先生赴汤蹈火。”    

    收伏“大八股党”,是杜月笙下的第一着棋。这着高招给他带来的不只是堂皇的高冠,更重要的是实力,是一支能为他拼夺的御林军。制服沈杏山,使他深深懂得了古人所云“擒贼先擒王”的真正涵义。    

    杜月笙的第二着棋是扫平英租界的赌档,他的瞄准器上的猎物,就是赌界大亨严九龄。    

    严九龄自家开赌场,自己也豪赌。杜月笙细细品味着这只猎物的个性、嗜好,果断地作了决定:在牌桌上与严九龄建立政治同盟。他驱车直驶英租界,登门拜访与三鑫公司做鸦片生意的范回春。在这盘棋中,他将充当一匹卧槽马的角色。    

    说起范回春,此人也是英租界的亨字号,论身价要比严九龄高。他曾当过七天的上海县长,辞任后,在虹口外的江湾开设了上海第一座跑马厅。早先,黄金荣办案时,范回春在英租界帮过他的忙,之后,黄金荣为答谢便命长媳李志清拜他为干爹,结上了亲戚。杜月笙要智擒严九龄,自然要打这张牌了。    

    杜月笙来到范家已是晚上七点光景了。范回春酒足饭饱,正要偕着小老婆去严九龄的赌馆消夜。见老杜驱车上门,连忙迎进客厅,吩咐大烟伺候。小老婆娇声娇气地递上玉嘴湘翠竹烟枪。待招待拿齐,范回春启口道:“杜先生,怎么晚里不消夜,还在忙公事?”    

    “回春兄见外了,你我除做生意,就不能串串门,叙叙情了。”杜月笙调侃地说。    

    “哪里,哪里,杜先生肯光临寒舍,是给老范的面子么。”那小妾扭着细腰,用那只细白胳膊轻轻搭在杜月笙的肩上,抿着两个酒窝斜乜着对方。    

    “范太太,真不愧是女中豪杰,嘿嘿。”杜月笙回首扫了那女的一眼,仿佛刚发觉似的,“啊哟,范太太盛装,莫不是上夜总会吆,该死,我这个不速之客尽是扫人之兴。”    

    “贱内要我陪着上严老九的场子凑热闹。”范回春说了实话。    

    “那好,那好,我下次再来。”杜月笙边说边站起来。    

    范回春慌忙拉住,“哪里话,莫走,莫走。”    

    杜月笙轻轻拍拍范回春的手,“老兄,你我是外人吗?快陪夫人吧。”他转身走了几步,突然记起什么,又回转头来,随意说:“范兄,我也想为严先生捧场,陪他搓几圈麻将,老兄能否牵个头?”    

    范回春爽快地应允道:“好嘛,这事包在我老范身上。”    

    当晚,范回春把杜月笙要求英租界陪赌的事,告诉了严老九。谁料,严老九冷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过了二天,杜月笙打来电话,问问老九的动向,这可急坏了范回春。他不住地催,严九龄那边却偏偏不动声色,气得他直骂:“婊子养的,老九的顺风旗扯得太足了,连我的面子都不顾了,岂有此理。”    

    范回春在家直生闷气。“叮铃铃”,电话又响了。听差禀告,是杜先生打来的。老范尴尬极了,不知如何回答。但出乎意外的是,电话里传来的,不是埋怨,而是老杜豁达、开朗的笑声:“范兄,我已派人送来两份帖子,请你与严先生来寒舍一叙,务请范兄转意严先生,拨个面子。”    

    “小弟一定尽力,此番非把老九拖来,向杜先生陪罪。”老范放下电话,不由得翘起大拇指,称赞道:“好,杜月笙有肚量,是个响当当的亨头。”    

    这一桌酒筵摆得十分隆重,且不说上等鱼翅席,就是陪客都是轻易请不动的上海青帮大亨。高士奎、樊瑾,全都被老杜拉来作陪,就连上海滩刚爆出来的新大亨、黄包车夫总头领顾竹轩也兴冲冲地赶来凑热闹了。    

    杜月笙煞费心机布下了八卦阵,单等严九龄就范。偏偏半途遇到了马谡失街亭,几乎使他唱了一出空城计。毛病就出在这个顾四老板身上。    

    



第三章 毒窟开张,三鑫后来居上五、化敌为友,横扫英租界赌档(2)


    顾竹轩是江北盐城人。当年,江淮一带连年灾荒,盗匪遍野。每逢一次灾年,都有大批难民乞食逃荒,会有不少灾民流入上海。男的拉黄包车、剃头、擦背,女的进窑子苦度余生。不多几年,流入上海的苏北灾民竟达一百万之众。这些人备受歧视,杂居在棚户区,被称作“下只角”。于是,他们抱成一团,发奋图强,不惜一切手段地谋生存。顾竹轩就是他们的帮主。他手下拥有八千多余包车夫,这些弟兄个个愿为他卖命。因此,血气方刚的顾四老板正在势头上,仗着人多势众,又且横跨三个租界,连杜月笙也不放在眼里。他这次肯赴宴,是想结识几位青帮头目,抬高抬高自己的身价而已。    

    严九龄碍着老范的情面,勉强来杜公馆应酬了。只是酒席上的宾客各怀心胎,话不投机,这一鱼翅席吃得冷冷清清。顾竹轩心直口快,菜还没上完,便离座起身,对严九龄说:“吃闷酒,不如上赌场开心,老九,我们走吧。”说毕,他将油嘴一抹,长袍一撩,大大咧咧地走出客厅。严九龄稍犹豫了下,也顺势站起来,双手一拱,说:“杜先生,后会有期了。”    

    杜月笙心里恼火,脸上却堆满了笑容,客气地送他到屋檐,嘴里还不停地打着招呼:“月笙惭愧,照顾不周,请严先生多多包涵。”    

    一旁作陪的范回春却涨红着脸,浑身不自在。他见严九龄告退,连身子都不曾动过,自斟满一杯状元红,一昂首,一饮而尽,乘着酒意,气恼地骂道:“不识抬举,哼。”他正要斟第二杯时,一只大手沉重地压在他手背上,只见,杜月笙笑眯眯地望着他,一语双关地说:“日久见人心吆。”    

    机会终于来了。    

    坐镇南京的孙传芳电令驻浙的军长谢鸿勋赴宁,商议军情。谢鸿勋久闻杜月笙的盛名,特意在上海下车,要知交严九龄代为引见。这下可难为他了。他对范老抱有敌意,多次冷落实是想疏而远之。但谢鸿勋专程为老杜而来,岂有推卸之理?不得己,严老九去找老范商议。    

    “回春兄,谢军长要结识老杜,兄与杜门甚熟,有烦老兄穿针引线了。”    

    范回春正生着闷气,见严老九来,一古脑儿发泄了出来:“你老九身价太高,人家杜先生真心诚意要交朋友,你却搭足架子,让我丢尽面子,今后还想在上海滩上混?姓谢的,我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何必去舔人家的屁股?”    

    “小弟错了,”严老九厚着脸皮,忙不迭地检讨,“务请范兄递个信,小弟今晚陪夫人赌个通宵,输赢全包在我身上。”    

    范回春余怒未消,却也无可奈何。他说:“你的情,老范不敢领,只是欠杜先生的人情,总得要还。看在杜先生的佛脸,我跑一趟了。”    

    “拜托,拜托。”严老九连连称谢。    

    杜月笙从范回春那里得到消息,脸上露出了一丝讥笑,他吩咐听差:“你去严馆走一趟,送上我的帖子,说我恭候两位大驾。”    

    谢鸿勋得到请帖喜出望外,严九龄则是惭愧不言。这席酒筵,气氛截然不同了。主宾谈笑风生,情谊融洽。老杜丝毫没有冷落难堪严老九之意。此刻,老九暗暗钦佩杜月笙的大将风度。酒过三巡,谢军长也成了杜月笙无话不谈的老朋友了。他兴致勃勃地谈起逛法国夜总会的情景,顺口道:“洋人真会拉生意,夜总会里的每只赌台都有标致的洋女人陪着,就是吸大烟、喝咖啡的客厅里,尽摆着新奇的洋玩意儿。”    

    杜月笙听着微微一笑,他转身向旁边侍奉的娘姨说:“去太太房里,将那只鸟笼拿来。”    

    不多时,娘姨捧了个白玉雕成的鸟笼,笼里锁着一只玲珑剔透的黄莺。杜月笙伸手去开发条,不一刻,那只黄莺做着扑翅、点头、转身的动作,然后又引吭高唱,发出婉转呖呖的莺啼之声。谢军长惊异地喊道:“这居然是假的。哟,奇物、奇物。”    

    杜月笙解释道:“这是法国朋友送的,据说,在巴黎也只有一只。”    

    谢军长小心翼翼地把鸟笼捧在手里,一遍又一遍地摆弄着。杜月笙悄声对那娘姨说:“将那个盒子也拿来,等下装好,送到谢军长的汽车上去。”    

    谢军长只顾玩鸟,对杜月笙的吩咐不曾注意。但细心的严九龄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忙拦住:“不,不,君子不夺他人之好。谢军长不会收的。”    

    杜月笙压低了声音回答他道:“谢军长不肯收,就托严先生作主代收吧。”    

    严九龄默默无言,只是用手紧紧握住了老杜的手臂……    

    只用了一只鸟笼的筹码,杜月笙便降服了骄横一世的赌王严九龄。    

    两天后,严老九的回报来了。他凑好四个牌搭子邀老杜搓麻将。除了范回春外,再加上了上海的金子大王“塌鼻头”郑松林。每天下午三四点钟入局,直到半夜才尽兴而散。四个大亨赌的输赢,一家要三四千元。当时,一担米才只三块银洋,这桌麻将足已令人咋舌了。    

    两个月下来,杜月笙在麻将桌上结识了英租界许多头面人物,对那里的情形也摸了个透彻。    

    黄金荣虽然不理政事,但耳目甚灵。他风闻杜月笙丢下三鑫公司不管,成天泡在英租界豪赌,心里甚是不快。他担心杜月笙又犯了早年的毛病,无意支撑黄门了。于是他忙叫来范回春,坦率地吐露了自家的心事:    

    “我吃一辈子包探饭,现在把世事看淡了,也不想管事了。亏得有月笙,否则,这辈子搏来的场面难以善终啊。”    

    “是啊,是啊。”范回春不置可否地敷衍着。    

    黄金荣的话头渐渐转入了正题:“月笙的担子不轻。里里外外的,都少不了他。我听说,他日日在严馆赌铜钿,丢着正事不于。我真担心啊。”    

    范回春这才听出了话音。他觉得,老板对杜月笙太不理解,心里有些忿忿不平。“金荣哥,你的意思是要我劝劝他。”    

    黄老板晓得杜月笙并不是轻易可劝动心的,只是想拆散这个赌局,让他自己收心才妥当。“不,我是想你不要去凑热闹。”    

    既然老板有求,范回春情面难却,只得允诺了。    

    范回春拆伙,赌兴正浓的严老九干脆另起炉灶,再搭牌局。他把杜月笙拖到了泰昌公司楼上的盛五娘公馆里。那盛五娘是晚清邮电大臣盛宣怀的五小姐,一门豪阔,富可敌国。凡能参加盛五娘赌局的人物都是社会名流,除了商界富豪,更有政界名望高的人物。这对杜月笙来说,真是求之不得。第一夜豪赌,杜月笙一家就输了三万。但他轻松自如,毫无怯意,竟在泰昌公司整整赌了半年。杜月笙的豪爽、豁达在盛五娘心目中留下了深刻印像,成了难以离却的牌友。在盛五娘的引荐下,杜月笙进入了英租界的上流社会。    

    黄金荣在上海混了一世,势力范围始终不出法租界。他害怕“大八股党”绑票,严令儿女们不准逛英租界。如今,杜月笙旁敲侧击,轻轻推开了英租界的大门。在旁静观的黄老板也不由得伸出大拇指,夸奖他:“月笙了不得。”    

    对老板的称赞,杜月笙的反应只是微微一笑,他的心胸中正燃烧着熊熊火焰。他想,一个英租界能算得什么?他那进攻的箭头,是整个上海滩;不,他的疆界应该越过十里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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